周三清晨,主楼餐厅长桌上的银质餐具被撤走。
布拉尔垂着双手站在三楼回廊前,身上穿着那件深蓝真丝睡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恰好遮住了领口下方锁骨处的淡紫咬痕。
艾莉娜·海斯前日抚着脖颈旧伤疤发笑的模样在布拉尔脑子里挥之不去,那道翻卷泛白的伤痕沉甸甸的如同梦魇一直压在他心头。
执事长卢卡斯领着两名随从推开主卧厚重的双扇橡木门,例行清点房内陈设。
羊毛地毯被掀开边角,三组胡桃木立柜的隔板被逐层抽出复位。
一名近卫伸手探入宽大床垫下方的夹层缝隙,指尖触碰到异物,随即抽出了一块裹着白色亚麻手帕的长条硬物。
手帕抖落开来,露出一柄三寸见方、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纯银小餐刀。
那是前天晚宴撤盘时,布拉尔借着递杯子的当口藏进袖口的。
卢卡斯垂眼端详着银餐刀锋利的边缘,反手将餐刀压入红丝绒托盘内,单片眼镜后的瞳孔毫无波澜,随即吩咐随从快步赶往顶层书房回禀。
半分钟后,卢卡斯步出走廊,目光平视着站在门边的白发青年。
“布拉尔先生,主人请您去书房回话。”卢卡斯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身让出走廊通路。
布拉尔没料想到今日卢卡斯竟然会搜的这么仔细,他努力稳住发紧的心神,迈步跟在卢卡斯身后往艾蒙德书房走去。
三楼书房的胡桃木双开门敞开着,屋里弥漫着雪茄的苦涩烟草味道。
艾蒙德靠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身上黑西装的领带扯散垂在胸口,受伤的右臂搭在大理石扶手上,雪白绷带处渗出两点干涸的褐斑。
男人手边搁着一杯冷透的红茶,红丝绒托盘则搁在两人之间的宽大书桌正中央,那把被搜出来的银餐刀在壁炉火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布拉尔赤脚踩进地毯,在距离桌沿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毯上,头颅低低垂向地面,纯白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下垂的眼尾。
艾蒙德灰绿色眼瞳落在青年瘦削的肩背上,眼神沉得厉害。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柄银餐刀,刀尖在桌面羊皮纸上缓缓划过一条浅痕。
“布拉尔,你知道犯错后该如何做?”艾蒙德嗓音沙哑,听不出情绪起伏。
布拉尔双手平贴在地毯边缘,后颈冒出一层冷汗,声音颤抖着开口:
“先生,我错了,我只是……”
话说到半截,布拉尔喉头一哽,实在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情合理的托辞。
他总不能直白的告诉对方,自己藏下这把刀是为了在被逼入绝境时割开施暴者的颈项吧。
母亲艾莉娜展示伤疤的那副癫狂嘴脸这几日一度浮现在他脑海中,他这才没忍住偷偷藏了一把餐刀用来防身。
艾蒙德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残水剧烈晃荡着。
男人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的灰绿迅速转深成危险的墨绿:“叫我什么?”
布拉尔连忙改口:“主人,我错了。”
布拉尔可不想因为称呼平白让艾蒙德更加生气。
艾蒙德站起身,迈开长腿绕过厚重的书桌,黑色皮鞋停在青年面前。
男人伸出硬质皮鞋的鞋尖,挑起布拉尔小巧的下巴,强迫白发青年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
上位者的恶劣在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展露无遗。
“布拉尔,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艾蒙德鞋尖力道加重,鞋底蹭过青年细腻的下颌皮肉。
布拉尔眼眶泛红,泪水在下垂的眼尾处打转,两肩抖得厉害:
“主人,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这次饶恕我好不好?”
布拉尔深知艾蒙德平日在情事上便极其粗暴,如今被翻出私藏凶器,这头暴怒的野兽指不定会如何折磨自己。
他的眼角适时挤出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半真半假的解释道:
“主人,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梦见您抛弃了我,梦见自己被扔进海里……我心里害怕得很,这才糊涂了……”
艾蒙德俯下高大的身躯,身体阴影像是倾覆的山峦将布拉尔完全笼罩。
男人单膝跪在地毯边缘,面色沉沉的将两人的距离逼近到咫尺之间:
“是吗?梦见我抛弃了你,所以你一直惶恐不安?”艾蒙德语气不明的问。
布拉尔喉结上下滑动,硬着头皮迎向对方暴戾的视线:“是的,主人,我……”
布拉尔不知道艾蒙德信了他的鬼话没有,但他既然已经说了谎话,就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撒谎。”
艾蒙德的动作打断了布拉尔的话,他伸出手粗暴地掐住布拉尔纤细脆弱的咽喉,五指收紧将青年的身子提向半空。
布拉尔这下看清了艾蒙德的脸,男人的额角青筋鼓起,墨绿色的眼睛也危险的眯着,冷冷的盯着他,就像是一条黑色巨蟒吐着性子在打量着自己嘴边想要逃跑的猎物。
“我……先生,我没……有”
布拉尔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到胸腔的空气越发稀薄,求生本能驱使他抬起双手死死拽住男人坚硬的手臂衣袖,双腿在长袍下挣扎着。
艾蒙德看着青年因缺氧而泛起病态红晕的面颊与溢出眼眶的泪水,薄唇微抿,终于大发慈悲的松手,将人摔回了地毯上。
布拉尔伏在地面剧烈呛咳,手掌捂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刹那,他真的觉得艾蒙德这个疯子会杀了他。
“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
艾蒙德扯下腰间随身带着的一柄精细黑色小羊皮鞭,鞭梢拖在地毯上令人发憷。
“就罚禁闭主卧两天两夜。现在把衣裳褪了,自己数着鞭子,数错一道就再加一鞭。”
布拉尔跪坐在地,咬着苍白的下唇,颤抖着双手慢慢解开深蓝真丝睡袍的系带,将衣袍褪到腰际,露出白玉般单薄光滑的背脊。
皮鞭破空抽落下来,结结实实抽打在白皙的皮肉上,瞬间激起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布拉尔疼得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伏在地上蜷缩起来:
“一……”
艾蒙德手腕扬起,眼底翻涌着嗜血的亢奋与戾气,第二鞭紧接着抽落下来:
“大声点,我听不见。”
布拉尔将额头死死埋进臂弯里,十指抠紧羊毛地毯的绒毛:“二……主人……三……”
布拉尔因为剧烈的疼痛,不停地颤抖着,抖若筛糠,脆弱的匍匐在地,像是一只无辜的羔羊。
“布拉尔,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
艾蒙德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他凝视着布拉尔,耳边听着那一声声微弱却咬死不肯求饶的计数,手里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放轻。
“说话,布拉尔,我该不该罚你?”
艾蒙德原本想听见这只金丝雀哭着抱住自己的长腿求饶,说出那些爱慕依恋的甜言蜜语,可青年自始至终除了报数,没有吐出半句讨饶的软话来。
“主人,是我做错了事情惹您不高兴,嗯……该罚。”
可布拉尔把脸埋进臂弯,一声声数完,中途齿贝咬破了下唇,血珠像是红色的宝石一颗一颗的滚落,他明明眼里满是水光却忍着没敢求饶。
小羊皮鞭一道接一道落下,后背上交错纵横的红肿血痕渐渐渗出细密的血珠,白皙的皮肉泛起一片狰狞的青红。
艾蒙德心头的烦躁与怒火越烧越旺,但最后几鞭却几乎只是虚虚扫过青年的肩胛骨。
布拉尔数到第十二声时,嗓子彻底嘶哑变调,整个人脱力地趴在血泊与地毯之间,气息奄奄。
艾蒙德看着满地的血迹与青年毫无生气的后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男人将手里的皮鞭狠狠甩在一旁的长桌上,居高临下扔下一句冷硬的话语:
“布拉尔,这是你自找的。”
扔下这句话,艾蒙德大步迈出书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拍凌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意味。
厚重的橡木门在布拉尔身后被沉沉锁死。
整整一天一夜,主卧的门只在送水送饭时被推开一条缝隙。
布拉尔趴在床褥中央动弹不得,背上的伤口混着汗水泛起钻心的火辣剧痛。
第二日下午,门锁发出一阵转动声,年轻的男仆加文·迈尔斯抱着沉重的木质托盘轻手轻脚走进了卧室。
加文是女管家劳拉的儿子,每日负责在后院劈柴挑水。
少年人走到床榻前,瞧见白发青年赤裸背脊上那些错杂可怖的血痕与手腕上泛青的指印,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加文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取出白瓷瓶里的草药膏挖出一大块,放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里反复揉搓捂热,随后才小心翼翼地覆上青年伤痕累累的后背。
温热的药膏缓解了撕裂的痛楚,布拉尔吃力地侧过苍白的面庞,迎上少年人担忧的目光。
“疼得厉害吗?”加文放轻了呼吸,手掌在青年伤处涂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布拉尔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温和干净的浅笑:
“多谢你,加文。在先生面前,千万别提我同你说过话,免得连累你受罚。”
加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落在青年手腕处刺目的红痕上,胸口起伏叹了口气,默默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底。
加文换好药后收拾好托盘退出门外,主卧再次陷入昏暗。
两天两夜的禁闭在周五深夜终于被解除。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皮靴踏地声,主卧大门被推开,艾蒙德迈步走了进来。
男人的脸色依旧冷峻如同一座冰山,手里端着一只盛着滚烫鸡汤的瓷碗,臂弯里还搭着一件新缝制的杏色羊绒长袍。
艾蒙德走到床前,将热汤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粗手粗脚地把布拉尔身后的羽绒枕头垫高,托着青年的肩膀将人扶起来。
男人的动作虽然算不上细腻,落在伤口旁的掌心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裂刚刚结痂的皮肉。
布拉尔顺从的靠在软枕上,垂着眼帘,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与怒色,神情乖顺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多谢先生。”
艾蒙德坐在床沿,目光在青年毫无血色的唇瓣上停驻片刻,沉声开口:
“伤口好些了没有?”
布拉尔轻声细语地回应:“涂了管家送来的药膏,已经好多了,劳烦先生挂心。”
艾蒙德端起热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青年嘴边:
“把汤喝了,往后在庄园里老实待着,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布拉尔顺从地张开嘴咽下温热的汤水,温驯得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囚鸟。
艾蒙德注视着青年顺从的神态,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下来,掖好被角后起身离开了卧室。
主卧重归黑暗,布拉尔趴在床褥深处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在心里飞快的复盘着:
餐刀这种粗浅的防身物件极易留痕,往后逃亡计划里所用的工具,要么必须绝对隐蔽致命,要么一件都不能留在明处。
窗外夜风呼啸,一张精密无声的逃生之网在黑暗里重新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