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来自 我装的,你信了?·柴鱼.·2,748 字

  二次听证会那天是个晴天,市署大礼堂的窗户全开着,初冬的阳光透进来铺了一地,把深色长桌照得发亮。

  殷熹归坐在陈述席上,面前摊着法务部补充完善后的材料,旁边坐着殷氏法务专员。

  旁听席上坐了更多人,除了上次那几个合作家族的代表,还多了几家媒体的记者,安静地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殷熹归陈述的时候比上次更简短。

  核心论据在第一次听证已经完整提交过了,这一次他重点补充了新增的几例类似程序瑕疵的案例汇总,以及一份对制度执行成本的评估报告。

  他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声音停了一拍,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综上,殷氏主张对现行低阶民身份制度进行系统性复核,并对程序不完备案例启动追溯修正程序。”

  法务科的主持人点了点头,翻着手里的材料问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殷熹归一一答了。

  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旁听席后排有个合作家族的代表举了手,问的是制度修改之后对现有契约关系的溯及力问题。

  殷熹归答完那个问题之后看了那人一眼,对方没有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听证会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殷熹归站起来的时候法务科专员走过来和他握了一下手,低声说了句“材料完备,流程可以往下走了”。

  殷熹归点头致谢,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走出礼堂。

  走廊里盛麟游站在窗边等着。

  今天他没有靠车门,而是直接进了市署大楼,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大窗前面。

  殷熹归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到了跟前站定了才放慢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完了。”

  “怎么样。”

  “流程可以往下走了。”

  殷熹归的嘴角弯了一下,“后面就是走正式立法程序了,时间会长一点,但方向定下来了。”

  盛麟游看着他。

  “走吧。”

  两个人并肩下楼。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认出了殷熹归,举着相机想凑过来,被周岭安排的人挡在了几步之外。

  殷熹归偏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停步,和盛麟游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台阶下面的车已经等着了。

  殷熹归拉开后座门让盛麟游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之后他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街边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

  盛麟游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刚才在走廊里看什么呢。”

  “看窗户外面那棵树。”殷熹归偏过头来,“跟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有点像。”

  “不像。那棵是梧桐。”

  “反正都是树。”

  盛麟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殷熹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子平稳地驶过几个街区,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我想把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那块地翻了,种点东西。”

  盛麟游偏头看他。

  “种什么。”

  “不知道。花吧。春天开的那种。”

  盛麟游看着他的侧脸。

  殷熹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讲一件已经做了很久的事。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他睫毛低垂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行。”盛麟游说,“我去翻地。”

  殷熹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红灯变绿了,车子重新启动。

  他把手从座椅上挪过去搭在盛麟游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天傍晚回到老宅的时候,殷熹归进门换了鞋就往院子方向走。

  盛麟游跟着他出去,看见他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用手拨了拨树根周围的泥土,捻起一小撮在指间搓了搓。

  “这土还行。”

  殷熹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冲盛麟游笑了一下,“明天我去买点花种。”

  盛麟游靠在廊柱上看着他。

  殷熹归站在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肩碎光,粉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盛麟游走过来,在廊柱旁边站定了,肩膀贴着盛麟游的手臂。

  “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

  “那陪我去花市。”

  “好。”

  殷熹归歪了歪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卷下来,打着旋落在石板路上。

  殷熹归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等花开了,我们就坐在树底下喝茶。”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闭着眼,睫毛在颊上投了两小片扇形阴影,嘴角弯着。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石板路面上,并排叠着,头挨着头。

  “嗯。”盛麟游说。

  日子从那以后慢慢稳下来。

  殷熹归依旧每天去公司,盛麟游偶尔陪他出席一些必要的场合,更多的时候留在老宅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低阶民制度的立法程序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殷氏法务部每隔几天就会传来新的进展消息。

  殷熹归在书房里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盛麟游有时会坐在旁边翻自己的书,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块槐树底下的地被盛麟游翻了两天,殷熹归从花市买回来几包种子,两个人蹲在树底下研究了一阵,最后按包装上的说明撒了种、覆了薄土、浇了水。

  殷熹归浇水的时候手一歪把水洒在了盛麟游的鞋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声笑在午后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盛麟游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鞋面,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把水管拿过来对准了殷熹归的脚。

  殷熹归跳着躲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一长一短,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冷意和泥土的潮气。

  那年冬天过去得很快。

  开春之后立法程序走完了最后几个环节,市署正式发布了公告,低阶民身份制度的系统性复核和修正程序将在全市范围内启动。

  公告发布的当天殷熹归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庆祝,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做了两个菜,开了一瓶盛麟游没见他喝过的酒。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碰了一下杯。

  殷熹归喝了一口酒,被呛得皱了一下鼻子,放下杯子看着盛麟游,眼睛亮亮的。

  “终于走完了。”

  “嗯。”

  “你以后出门不用再看别人眼色了。”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的脸颊已经被酒气熏出了一层薄红,粉色的发尾散在肩头。

  他伸筷子给盛麟游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然后自己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盛麟游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菜,夹起来吃了。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从枝头冒出来,一天比一天舒展。

  树底下的那块地里也钻出了细密的绿色小苗,殷熹归每天早晨出门前都会蹲下去看一阵,有时候拿个小本子记几笔。

  盛麟游问他记什么,殷熹归说“记什么时候浇的水,免得重复了”,盛麟游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蹲过去帮他拨开苗边挤着的杂草。

  四月的某个下午,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子,殷熹归搬了两把椅子到槐树底下,沏了一壶茶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盛麟游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仰着脸闭着眼晒太阳,粉色长发垂在椅背后,面颊被光照得透着薄红。

  盛麟游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殷熹归没有睁眼,手伸过来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终于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花开了。”

  盛麟游低头看了一眼树根附近那片地,细密的小苗已经长高了寸许,中间零星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苞,颜色还很浅,但能看出是殷熹归说的那种春天开的花。

  “嗯。”盛麟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殷熹归泡的,温度刚好,味道淡而回甘。

  殷熹归把脸转回来对着,他看着盛麟游喝茶的侧脸,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指尖在他指节上轻轻划了一下。

  “哥哥。”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盛麟游偏过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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