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彼得等在食堂门口。
装作在看手机，眼角一直往走廊方向扫，马可进来的时候，彼得把手机塞进裤兜，往马可方向走了两步，停住。
马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是那种睡够了六小时的、非常平静的表情。
彼得把那个“我昨晚看见你在废弃基地发光”的开场白咽回去。
“早，”彼得说。
“嗯，”马可往食堂里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把手里的笔夹回指间，开始转。
彼得坐到他对面，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往马可方向看了一眼。
“昨晚……”
“吃饭，”马可说。
“我就问一个问题——”
“吃饭。”
彼得把那个问题咽下去，低头扒了两口，抬起头。
“马可，你昨晚说你是‘修东西的’。”
“嗯。”
“那你修的那些东西，”彼得说，“是什么？”
马可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往彼得方向看了一眼。
“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需要修的东西。”
彼得想了一下。
“这句话……”他停了一下，“这句话没有信息量。”
“有，”马可说，“信息量是：有东西需要修，我在修，这两件事都是信息。”
彼得往桌面上看了一眼。
“好，”他说，“那这些东西，是超级英雄会修的东西吗？”
“我不是超级英雄。”
“我知道你说你不是，但是——”
“彼得，”马可说，“你知道什么叫‘必要且充分条件’吗？”
彼得愣了一下。
“当然知道，我学霸——”
“超级英雄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能力，”彼得说，“还有……使命感？还有——”
“不对，”马可说，“超级英雄的必要条件是：对自己的定位是‘超级英雄’，这是充分必要条件，因为超级英雄的定义本身就包含了‘认定自己是超级英雄’这个前提，如果一个人不认为自己是超级英雄，那他在定义上就不是，不管他有什么能力。”
彼得把这套逻辑跑了一遍。
“等等——”他皱眉，“这不对，你这是在用定义规避能力的讨论——”
“我没有规避，”马可说，“我是在说定义本身，你问的是‘你是超级英雄吗’，这是一个关于身份认定的问题，不是关于能力的问题，我回答的是身份认定，没有回避任何东西。”
彼得盯着他，盯了大概六秒。
“所以……你有能力，但你不认为自己是超级英雄，所以在定义上你不是，但在能力上你可能是？”
“在能力上，”马可说，“我是个修东西的。”
“这又回去了，”彼得说，声音里有点绝望，“你又绕回去了。”
“我没绕，”马可说，“我一直在这里。”
彼得想了一下，低下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用那种彻底认命的语气说：
“好，我记下来了，你是个修东西的，但你的定义系统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以后问你的时候，要先把问题的定义框架说清楚，不然你会把我绕进去。”
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半秒都不到，往咖啡杯方向看了一眼。
“对，”他说，“这个方法有效。”
彼得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你刚才……是在笑吗？”
“没有。”
“你嘴角——”
“没有，”马可说，“吃饭。”
彼得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低头继续扒饭，扒了几口，抬起头。
“马可，我昨晚看见的那个……那个流光，是什么原理？”
“原子尺度的散射效应，”马可说，“纳米微粒在特定条件下，表面会产生局域表面等离子体共振，在可见光波段产生散射，看起来是流光。”
彼得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写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原理，在物理上是说得通的，纳米金属颗粒确实会有这个效应，我在科学杂志上看过，金纳米颗粒在可见光下的散射颜色跟颗粒尺寸有关……”他停了一下，往马可方向看过来，“但是你的是银灰色，银灰色对应的是什么尺寸？”
“十纳米左右，”马可说，“铝基合金壳，散射峰在450纳米附近，偏蓝，加上大气散射，看起来是银灰色。”
彼得把这个数据在本子上记下来，记完，抬起头。
“你知道这个颗粒的精确尺寸，”他说，“所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你造的。”
“嗯。”
“你十六岁，”彼得说，“你造了十纳米精度的纳米颗粒，然后让它们在你皮肤下面跑，然后用它们让设备自己运转。”
“大概是这个意思。”
彼得把本子合上，往桌面上放，往马可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混合物这次沉淀成了一种很清晰的东西。
“好，”他说，“我不问了。”
“嗯。”
“但我有一个条件，”彼得说。
马可把咖啡端起来。
“说。”
“以后你做什么，”彼得说，“我跟着，不管你说我够不够大，不管你觉得我懂不懂，我跟着，如果你不让我跟，我自己想办法跟，你知道我有那个能力。”
马可把咖啡放下，往彼得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平的，稳的，把彼得的那句话过了一遍。
“你知道这个条件的代价是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彼得说，“但我接受。”
“你还不知道就接受，”马可说，“这个逻辑有问题。”
“我知道，”彼得说，“但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代价才能接受，因为接受这件事本身，跟代价无关，跟选择有关。”
马可盯着他，盯了三秒。
彼得在那三秒里没动，没低头，就那么回看着，把那句话撑在那里，不收回。
马可最后把视线收回去，往咖啡杯方向看了一眼。
“行，”他说，“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
“我说停你就停，”马可说，“我说不动你就不动，我说走你就走，不管你觉得当时应该做什么，听我的。”
“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呢？”
“我的判断不会错，”马可说，“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知道的信息比你多，所以在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的情况下，听我的是最优策略。”
彼得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也说得通，”他说，有点不情愿，“好，我听你的，但你得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你不能一直信息不对称。”
“等时机，”马可说，“到时候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时机？”
“到了你就知道，”马可说，“别问了，吃饭。”
彼得低下头，把饭扒完，把本子夹在腋下，往椅子上靠了靠。
“马可，”他说，“我发誓保密，不管我看见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马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往彼得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马可说，“所以你会保密。”
彼得想了一下。
“这句话……”他皱眉，“这句话在逻辑上是同义反复，‘因为你是你’不是一个有内容的理由——”
“但你懂我的意思，”马可说。
彼得停了一下。
“……懂，”他说，语气里有点别扭，“好，我懂，我记下来了。”
马可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往还餐区走，彼得跟上，把本子塞进书包，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马可，昨晚那个设备自己运转，是你控制的？”
“嗯。”
“那个控制台屏幕上的坐标，”彼得说，“我看见一眼，是……华盛顿的坐标？”
马可把托盘放在还餐台上，往彼得方向侧了侧身。
“你记性不错。”
“我就是记性好，”彼得说，“那个坐标是什么地方？”
“一个需要关注的地方，”马可说，“以后告诉你。”
彼得看了他一眼，认命地低下头，把本子掏出来，在封底写了个字：以后。
两人往食堂出口走，走廊里有其他实习生经过，彼得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马可没打，往前走，彼得追上去，走了一段，马可的手机震。
连续的，频率很快。
马可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停住。
彼得往他脸上看了一眼，马可的表情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半秒，然后恢复平静。
“怎么了？”
马可把手机揣回去，往前走，步子没加快，但有点什么变了，彼得说不清楚是哪里，就是感觉变了。
“马可——”
“彼得，”马可说，没回头，“你记得我说的规矩吗？”
“记得，”彼得说，“你说停我就停，你说——”
“好，”马可说，“现在，停。”
彼得的脚步顿了一下，往马可背影方向看过去，走廊的灯打在马可背上，那个人影往前走，不快，但很稳，手插进裤兜，肩膀放松，看起来跟平时没区别。
彼得知道有区别。
他把那个区别压在心里，往本子上记了一行，记完，合上，把笔帽咬住。
他没看见内容，但他看见了马可看到内容之后的那半秒，那半秒里，马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某种非常清醒的、已经在计算的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
彼得站在走廊里，往前看了一眼，马可的背影已经转了个弯，消失。
走廊另一头，斯塔克大厦顶层实验室。
贾维斯的语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在马可的耳机里响起来：
「马可先生，新墨西哥州普斯塔特郡，检测到不明天体能量冲击，能量特征与已知地球科技不匹配，冲击点半径三百米内，地面出现直径约八十米的圆形压痕，初步判断为高速坠落物体，卫星图像显示有大量沙尘扬起，当地时间昨晚23:42发生，神盾局已在三十分钟内完成现场封锁。」
马可在走廊转角停住，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墨西哥，普斯塔特郡，圆形压痕，神盾局封锁。
他知道那是什么。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维度能量特征，来源：阿斯加德。能量等级：超出当前算力解析上限。建议：远程监控，不建议接近。】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笔夹回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雷神之锤，落地。
时间线，对上了。
他往前走，脚步稳，往实验室方向，脑子里那条四年的逻辑链开始往后延伸，往2013年，往2014年，往洞察计划，往那三艘母舰，往——
行。
漫威神明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