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砚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在用课本挡着手机看球赛。
“沈砚!你给我过来!”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踢了踢同桌的椅子:“帮我看着,老师来了说我去厕所了。”
同桌翻了个白眼:“班主任找你。已经看见你了。”
沈砚回头一看,班主任站在门口,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射出两道寒光。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过去。
办公室里,班主任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错题本。沈砚认得她。林知意。高二分班之后的年级第一。每次考试红榜上第一个名字,永远是她。两个人唯一的交集是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她低头背书,他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认识谁。
“从今天开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林知意跟你结对帮扶。每天晚自习前一个小时,她给你补课。”
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这次月考,数学四十七分,英语五十三分,物理三十九分。全年级倒数第一。”班主任把成绩单拍在桌上,“林知意是年级第一。她主动提出要帮扶一个后进生。我把你推荐给她了。”
沈砚看了林知意一眼。她正低头翻着错题本,表情平静得像一座雕像。他忽然觉得被羞辱了。
“我不需要。”
“你需要。”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自己的成绩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你负责的结果就是倒数第一?”班主任把成绩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沈砚,你妈上次来开家长会,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知不知道?”
沈砚不说话了。他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十个小时。家长会那天她请了假来的,坐在他的座位上,看着桌上那张成绩单,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在走廊上偷偷抹了一下眼睛。他看见了。
“行吧。”他低下头。
林知意站起来,抱着错题本走到他面前。“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前一个小时。教室后面那张空桌。”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温度。沈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黑,表情很淡,像一杯没加糖的白开水。
“不用这么麻烦,”他说,“你去找别人吧。我这种扶不起来的。”
“扶不扶得起来,我说了算。”林知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步子稳得像在走正步。他撇了撇嘴。年级第一了不起?
二
第一天补课,沈砚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晃到教室后面那张空桌旁边,林知意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开三本书、两摞卷子、一本错题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迟到了。”
“上厕所。”
“你上厕所上了二十分钟?”
“我肠胃不好。”
林知意没理他的借口,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到他面前。“从第一章开始。集合与函数。你月考这章错了六道题,全是基础题。”
沈砚拿起笔,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题。看不懂。他翻到第二题。看不懂。第三题。还是看不懂。他把笔放下。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来教你。”林知意拉过一张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数轴,“你看这个集合,A等于1到5,B等于2到7,A交B等于什么?”
沈砚盯着那个数轴看了十秒。“2到5?”
“对。”林知意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你看,不是很难。继续。”
沈砚愣了一下。她没说他笨。她没说“这么简单都不会”。她只是说“继续”。他重新拿起笔,跟着她的步骤往下做。做对了三道题,第四道卡住了。林知意又画了张图,换了一种方法讲。
“懂了?”
“懂了一点。”
“那继续。”
一个小时后,沈砚做了十五道题,对了十道。他从前只做对过选择题里的送分题。林知意合上练习册,在错题本上写了几行字。
“明天同一时间。”
“你天天来?”
“我说了帮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沈砚看着她收拾东西。她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卷子按科目分类叠好,错题本合上放进书包。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套程序。
“林知意。”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林知意看了他两秒。“年级主任找我谈的。说我要是能把你带及格,有加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走了。沈砚坐在空教室里,看着桌面上那张草稿纸。她画的数轴还在上面,铅笔线条很轻但很清晰。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课桌最里面。
三
补课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晚自习前一个小时,教室后面那张空桌,林知意准时到,沈砚有时候准时有时候迟到。迟到了她就等,不说多余的话。坐下来就开始讲题,一道一道往下过。沈砚的底子太差了,初中知识都漏了一大半,她不得不从最基本的开始补。
“这个公式,初中学过的。”
“忘了。”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从头给他推了一遍。沈砚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讲题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右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左手按着草稿纸不让它动。他看着她按纸的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一小块圆珠笔磨出的茧。
“沈砚。看题。”
“在看。”
“你眼睛看的是我的手。”
沈砚脸一热,赶紧低头看题。林知意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他勉强听懂了。做练习的时候,他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错题本,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冷了。
有一次补课中途,班主任进来巡了一圈。看见沈砚在做题,点了点头,临走前说了一句:“林知意,辛苦你了。”
林知意说:“不辛苦。”
班主任走了之后,沈砚小声说:“你明明很辛苦。我这么笨。”
“你不笨。”林知意头也没抬,“你就是懒。”
沈砚被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不笨,他就是懒得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初一第一次考砸了,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从此就破罐子破摔了。越考不好越不想学,越不学越考不好,恶性循环。
“林知意。”
“嗯。”
“你考过倒数第一吗?”
林知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理解不了。”
“我不需要理解。”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只需要你下次月考数学考到及格。其他的我不管。”
沈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嫌弃,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就是认真。像在做一道题。目标明确,步骤清晰,结果可量化。
“行吧。”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四
期中考试,沈砚的数学考了七十二分。
及格了。他在座位上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七十二。红色的笔迹,旁边写着“及格”两个字,是林知意写的。她给他改的卷子,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了错误原因,用蓝色笔。和他自己错题本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晚自习前,他拿着卷子走到后面那张空桌。林知意已经坐在那里了。
“我及格了。”
“嗯。”
“你就说个‘嗯’?”
“不然呢?”她抬头看他,“离我目标还差得远。你物理才考了四十八。”
沈砚把卷子拍在桌上。“我进步了二十五分!”
“我知道。”林知意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新卷子,“所以今天加练。把这周的错题全重做一遍。”
沈砚哀嚎一声,但还是坐下来了。他做题的时候,林知意就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桌子,各自低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晚自习还没开始,走廊上有同学在打闹。
“林知意。”
“嗯。”
“你为什么选我?”
她翻了一页书。“因为班主任让我选。”
“那么多后进生,你偏偏选了我。为什么?”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你每次考试都趴在桌上睡觉。卷子发下来看都不看就塞进桌斗。我坐在你前面那排,每次发卷子都能看见。”
沈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注意到过这些。
“我觉得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林知意继续说,“但有一次你妈来开家长会,我看见你偷偷跟在她后面,看她走远了才回教室。你站在走廊上,表情不太好看。”
沈砚攥着笔,指节发白。他妈来的那次,他确实跟出去了。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妈下楼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他当时攥着拳头,恨不得把自己打一顿。
“所以你就想拉我一把?”
“试一下而已。”林知意翻了一页书,“你如果不想被拉,我拉不动。”
沈砚低下头,继续做题。那天的题他做得特别认真。每道题都写了完整的步骤,草稿纸用了三张。做完之后林知意给他改,错了一道,其他全对。
“还行。”她说。
“就还行?”
“进步了。”
沈砚笑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上课睡觉,下课看手机,放学打球,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现在每天多了一个小时,做题、听讲、挨骂。林知意不骂人,但她那种“这么简单你怎么又错了”的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但他居然开始期待这个时间了。期待她推开练习册的声音,期待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的样子,期待她偶尔点头说“还行”。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五
高三上学期,沈砚的排名从倒数第一爬到了年级中游。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全班鼓掌。沈砚坐在座位上,耳朵有点红。他偷偷看了林知意一眼,她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但晚自习补课的时候,她递给他一颗糖。
“什么意思?”
“奖励。”
“你拿我的进步当奖励?”
“你不是进步了。你是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这个跨度,值得一颗糖。”
沈砚把糖纸剥开,是草莓味的。他塞进嘴里,甜得牙疼。
“林知意。”
“嗯。”
“你想考哪里?”
“北京。”
“北大?”
“嗯。”
沈砚嚼糖的动作慢了下来。北京。北大。全国最好的学校。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练习册。他现在的成绩,在本省能考个普通一本就不错了。北京离他太远了。北大更是想都不敢想。
“你呢?”林知意问他。
“不知道。能考上哪儿去哪儿。”
“你努努力,可以考到北京。”
沈砚笑了一下。“你别逗了。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
林知意看着他,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沈砚,你现在年级排名多少?”
“一百三十多。”
“一年前你是多少?”
“倒数第一。”
“所以,”她把笔放下,“你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一百三十。再给你一年,你能爬到哪里?”
沈砚答不上来。林知意重新翻开练习册,指了一道新题。“做这个。别想太远。先把这个做对。”
那天晚上补完课,沈砚没有直接走。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林知意收拾书包。她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卷子按科目叠好,错题本放进书包。动作和他第一次看她收拾时一模一样,利落,精准,没有多余。
“林知意。”
她抬起头。
“如果我考到北京,”沈砚说,“你能跟我一起吃饭吗?”
林知意看着他。走廊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先考到再说。”
“那我当你答应了。”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背上书包走了,马尾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沈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攥了攥拳头。
六
高三下学期,沈砚开始拼命了。
每天晚自习前一个小时还是林知意给他补课,但补完之后他不走,继续坐在那里做题。做到教室熄灯,做到保安来赶人。林知意有时候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先走。但她每次走之前都会在他桌上放点东西——一颗糖,一块巧克力,一盒牛奶。和他以前在桌斗里发现的东西一样。
“你别放了,”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胃不好。吃甜的容易饿。”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林知意没回答。她走了。沈砚看着桌上的牛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胃疼趴在桌上,有人在他桌角放了一盒热牛奶。他当时没看见是谁放的。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天他抬起头的时候,前排有个人影晃了一下,马尾辫。
他攥着那盒牛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高考前一个月,沈砚的成绩稳定在了年级前八十。按照往年分数线,这个排名可以冲一冲北京的学校。林知意还是年级第一,稳如磐石。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从一百多名缩到了七十几名。但七十几名,还是太远了。
最后一次补课,林知意没有讲题。
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错题本。沈砚看着那本子,心里有点发慌。
“今天不补了?”
“最后一天了。”林知意把错题本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你自己整理的,比我整理的有用。”
沈砚翻开。里面是他这一年多所有的错题,每一道都抄得工工整整,旁边用蓝色笔标注了错误原因,用红色笔写了正确解法。最后一页,林知意写了一行字,用铅笔,很小。
“沈砚,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别偷懒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林知意。”
“嗯。”
“你之前说,你选我是因为班主任让你选。”
“嗯。”
“真的吗?”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管嗡嗡响着。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空白的错题本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天你妈来开家长会,”她开口,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看你的教室,然后才下楼。我在隔壁班门口看见了。”
沈砚攥着错题本,指节发白。
“我觉得她挺辛苦的。你也是。”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我帮你,不只是因为班主任让我选。”
“还有什么?”
“还有……”她停了一下,“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脸压在课本上,印子很搞笑。”
沈砚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湿了。
“林知意,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合上错题本,站起来,“高考完再说。”
七
高考结束那天,沈砚在考场外面等林知意。
他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太阳很大。人群里,林知意背着书包走过来。她看见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周围全是家长和同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沈砚看着林知意。她的头发长了一点,马尾扎得低了些,校服换成了白T恤。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
“林知意。”
“嗯。”
“我填北京的学校。”
“我知道。”
“你填北大。”
“嗯。”
沈砚深吸一口气。“不管我考不考得上,我都会去北京。”
林知意看着他。阳光很烈,她眯了眯眼。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盖都盖不住。
“好。”她说,“北京见。”
八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砚考了六百一十二分。
比他任何一次模考都高。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听着他妈哭,眼睛也红了。挂了电话,他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612。”
林知意回了一个字:“嗯。”
“你呢?”
“686。”
沈砚看着那个数字。686。北大稳了。他的612,在北京只能上普通一本。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很远。但至少都在北京。至少在一个城市。
“北京见。”他打了三个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弹出一条消息:“沈砚。”
“嗯。”
“你当初问我,你考到北京我能不能跟你吃饭。”
“嗯。”
“我现在回答你。”
沈砚攥着手机,心跳快得厉害。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能。”
沈砚站在自家阳台上,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他笑了。
九
大学四年,沈砚和林知意在北京。
两所学校隔着半个城市,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他们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在林知意的学校,有时候在沈砚的学校,有时候约在中间的某家咖啡馆。林知意还是老样子,说话简短,表情平静。沈砚还是老样子,爱迟到,爱偷懒,但每次见她之前都会提前出门。
大二那年冬天,沈砚在地铁站等林知意。她迟到了十分钟。他站在闸机口,搓着手哈气。远远看见她从扶梯上跑下来,马尾散了一半,围巾歪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你迟到了。”他说。
“实验室拖了十分钟。”她喘着气,把那袋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沈砚打开。是一盒牛奶。纸盒装的,温热的,盒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攥着那盒牛奶,想起高中那无数个晚自习。桌角出现的牛奶,他从来没看见是谁放的。
“林知意。”
“嗯。”
“高二那年冬天,晚自习给我送牛奶的人,是你吧。”
林知意正在整理围巾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刚给我这个的时候,手是热的。你一路捂过来的。”
林知意没说话。她把围巾重新围好,马尾重新扎紧。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站。沈砚把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林知意。”
“嗯。”
“你从高二就开始给我送牛奶。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早。”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你喝不喝?不喝给我。”
“喝。”沈砚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牛奶是你送的。告诉我你选我补课不只是因为班主任。告诉我你其实……”
“沈砚。”林知意打断他。
“嗯。”
“你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地铁站的通道里。风从出口灌进来,把林知意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沈砚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她没有躲。
“林知意。”
“嗯。”
“大学四年,我每周坐一个小时地铁来找你。风雨无阻。你实验室再忙,也会抽时间见我。你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给我,牛奶、糖、巧克力。你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因为你胃不好。”
“不只是这个。”
林知意看着他。地铁站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和高中时一样认真。
“沈砚,”她说,“你从倒数第一爬到了六百一十二分。你比你以为的要厉害很多。我早就知道。”
沈砚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温热的,和那年冬天一模一样。
“林知意。”
“嗯。”
“我们毕业之后,还在一起吧。”
“你现在才问?”
沈砚抬起头。林知意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笑和高考结束那天一样,从眼睛里漫出来的。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她说。
沈砚把牛奶喝完,空盒捏扁,投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和他第一次在草稿纸上看见她按着纸的手指时想象的一样。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定。”
“那就食堂。”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追求一直很明确。”林知意握紧他的手,“从高二开始。”
两个人走出地铁站,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手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