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睡不着。
翻身坐起来，往上铺看了一眼，马可不在那儿。
床铺是凉的，枕头摆的挺正，不像有人躺过。
他滑下床，把鞋穿上。
走廊里没人。感应灯就亮了半边，另一半黑的。彼得往黑的那边看了一眼，朝电梯方向走过去。
蜘蛛他跟过，鸽子也跟过，还跟过梅姨从超市回来的路线，但人，他没跟过。
进了电梯，他按下地下停车场那层。
直觉。
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车。斯塔克工业的公务车，缩在角落，没开灯。彼得往四周扫了一眼，没人，直接朝出口走。出口是道侧门，门缝里透着夜风，凉的，带了一股子汽油跟混凝土的味道。
门虚掩着。
彼得把门推开，外头是个服务通道。很窄。两边全是混凝土墙，头顶一线天，没路灯。只有月光，淡淡的，往地面上切出一道斜线。
通道尽头有个人影。
手插裤兜里，步子迈的挺稳。
是马可。
彼得跟上去，把脚步压的极轻。踩在混凝土地面上，蜘蛛感知告诉他回响的强弱。他把回响压到最低，就这么跟着那个人影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城区。路越来越宽，路灯也越来越少。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来又消失不见。
新泽西。
汉默废弃基地。
铁门的密码锁在月光下反着光。马可走过去，手在锁上停了一下。锁开了。铁门推开，没弄出半点动静。
彼得在铁门外停了停，等了大概十秒，把门推开道缝，侧身钻进去。
大厅里没开灯。
彼得往四周看了一眼，全黑的。眼睛适应了一下，他借着铁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往大厅中央看过去。
马可站在大厅中央，背对铁门。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下一秒，彼得看见了。
从掌心开始。往上，往手臂，往肩膀，往整个背部扩散。银灰色的，很淡。就这么从皮肤下面往外透，流动的。
彼得一把捂住嘴，把那声要溜出来的气声死死压回去。
大厅里的废旧设备开始动了。
右侧那排金属架子，上头的零件微微颤动。左侧控制台的屏幕，黑的，压根没电，可屏幕上凭空跳出一排数字，绿色的。然后是地面。彼得低头往地面看，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有东西在地面跟空气之间流动。
大厅中央，马可的背影。那层银灰色稳下来了，不再扩散，就那么附着在他体表，像一层极薄的光膜。
控制台屏幕上那排数字跳了一下，变成另一组。彼得往那边看了一眼。数字变的速度飞快，快到他来不及读。但他看见最后定格的那组了，是一串坐标，经纬度格式。
跟着马可开口了。
“出来吧，彼得。”
彼得没动，手还死死捂着嘴。
“你呼吸频率乱了。”马可说，没回头，“从你进门开始，换了三次节奏。第一次是进门那会儿，第二次是看见流光的时候，第三次是控制台屏幕亮的时候。”
彼得把手拿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带出回响。
“你知道我在。”
“从你进停车场就知道了。”马可说，“停车场的感应灯有声波传感。你踩进去的时候，传感器记下一组步态数据，跟你平时的步态对上了。”
彼得在马可身后五步的地方停住，往那层流光看了一眼。
“那是......”
“纳米微粒。”马可说，“原子级的。你肉眼看见的，是它们在光线折射下的散射效果。”
彼得把这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大概四秒。
“纳米微粒。”他重复，“你体表的纳米微粒，在黑暗里发光，然后让所有设备....”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那排金属架子已经不颤了，控制台屏幕又变回黑屏。
“...自己运转。”
“嗯。”
“这不是建筑材料。”彼得说。
“不是。”
“你之前说是建筑材料。”
“我说的是‘这是一种新型建筑材料’。”马可说，“我没说我拿它盖房子。我说的是它的属性是材料。纳米微粒本质上是物质，物质是材料的一种，所以严格来说，那句话没毛病。”
彼得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大概六秒。
“这......”
他停了一下。
“这说的通，但你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
“嗯。”
“所以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马可说，“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
彼得盯着他的背影。那层流光开始慢慢收回，从体表往皮肤下沉，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大厅里重新变成全黑。就剩铁门缝里那一线月光，斜切在地面上。
“马可，”彼得问，“你是超级英雄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马可把手重新插回裤兜，往大厅深处走了两步，在地下层入口的金属门前停住。
“是个修东西的。”他说，“有时候修设备，有时候修程序，有时候修点别的。”
“修别的是什么意思？？”
“够用的意思。”马可说，“别问了。”
彼得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两次。低下头，往裤兜里摸了一把。摸到那个小本子，掏出来，在黑暗里翻开。也看不见字，但手感熟悉，他就那么攥着。
“行。”他说，“我记下来了。”
“记什么？？”
“你不是超级英雄，你是个修东西的。可你体表能发光，能让所有设备自己运转，还能在黑暗里知道我在哪。”彼得把这些往本子上压了一下，“我记下来了。以后等你告诉我全部，我对照。”
马可在那道金属门前停了一瞬，没吭声。
彼得往他背影方向看了一眼。
“马可，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工作。”马可说。
“什么工作？？”
“算数。”他说，“有一道题，我在算。”
“什么题？？”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指在金属门上轻轻按了一下。门开了，没弄出半点声音。里头是地下层走廊，比大厅还要黑。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往深处延伸。
“一道关于时间的题。”他说，“得在特定时间前算出答案。”
“那答案是什么？？”
“还没算出来。”马可说，“所以我还在算。”
彼得把这回答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又冒出来了。这次没沉淀，就那么悬着。困惑，认命，还有点别的什么，全混在一块儿，悬着。
“我能帮你算吗？？”
马可朝地下层走廊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侧了侧身，没回头。
“等你长大点。”他说。
彼得愣了一下。
“我才比你小......”
“等你长大点。”马可重复，语气没变。直接往走廊深处走进去。感应灯跟着亮，一盏一盏，往前，再往前。
彼得没急着走，留在大厅里。往那道金属门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灯把马可的影子拉的挺长。往深处延伸，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把小本子合上，死死攥在手里。往铁门方向走，推开门。外头是月光，凉的。他在门口停了停，往夜空方向看了一眼。
纳米微粒，原子级，体表发光，让设备自己运转，在黑暗里知道我在哪。
他把这些往脑子里压了一下，压成一个问题。这问题他没问出口，但他知道，问题就在那儿，等着哪天被回答。
跟着，他手机震了。
梅姨发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就一句话：“你今天晚饭没回来，冰箱里有剩的，记得热一下。”
彼得把手机攥了一下，往口袋里一揣，朝公路方向走。月光打在背上。新泽西的夜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开过一辆车。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走出铁门那一刻，大厅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接着一盏的灭掉。整个大厅重新退回黑暗里。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剩地面上那条铁门缝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斜的，还在。
滴......地下层走廊深处，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很短。
【彼得·帕克已目击纳米微粒流光效应，信息泄露评级：低风险，建议：维持现状，后续视情况适度透露。】
马可在走廊里站住，把这条提示往后台一按，继续朝地下第三层密封舱室方向走。
行，秘密暴露了一半。
但彼得这人，暴露给他的那一半，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