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纷争开始了

来自 铸刀·予她·2,960 字

第二天,秋阳起来的时候,赵建安已经出门了,只有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

 

秋阳喝完粥,把那五个地名又默了一遍。

 

远北、青石渡、通河县、平远镇、京城。

 

默完,她便将纸收进枕头底下,开始干活。

 

傍晚赵建安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卷东西。

 

他进门没说话,直接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喊秋阳:“你过来。”

 

秋阳擦了擦手走过去。

 

书房桌上铺着一张旧图,上面画着线条和字。

 

赵建安指着图上的一处:“这是远北城,旁边这条河叫青河,你之前问过北边的事,这图上都有。”

 

秋阳站在桌边低头看:“这个图是干什么的?”

 

“舆图。你之前不是问我远北在哪儿吗?这儿就是。”赵建安的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平远镇在这里。”

 

秋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上最右边的一个小点。她认出了那三个字,笔画跟纸上的一样。

 

赵建安没有多解释,只把舆图留在桌上:“你要没事儿可以看看,不用急着看懂,先眼熟。”

 

那天,秋阳手里有活的时候就干活,没活的时候就回书房看两眼舆图。

 

她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图上的地名辨认,认出来了就往下看下一个。

 

过了两三天,她已经能不用看那张地名纸,直接就能指认舆图上那几个位置了。

 

赵建安有一次路过,看见她站在桌前低头看图,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感叹这孩子就是聪明,然后赶在秋阳抬头都瞬间走人。

 

有一天傍晚,秋阳买了菜回来,在巷口听见两个人说话。

 

她没听清全部,只听见几个字:“北边”“远北”“又退了”。

 

她回到赵府后,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下刚才听见的那几个字,将这几个字在心里默了一边,然后开始洗菜。

 

吃饭的时候,秋阳把菜端上桌,赵建安也顺势坐下来。

 

“赵叔,远北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秋阳问。

 

赵建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外面人说的。”秋阳也坐了下来。

 

赵建安没有接话,而是吃了几口饭,旋即放下筷子:“北狄最近确实打过来了几回,不算大仗,但没断过。你在家里待着就行,少往外跑,外面的事少打听,啊。”

 

秋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几天秋阳练棍练得比平时晚多了,甚至是天黑透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只剩轮廓了,她也还在练。

 

赵建安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挥棍,叫了一声:“差不多了,歇吧。”

 

秋阳停下来,把棍子靠墙放好,喘了几口气才进屋。

 

又过了两天,赵建安下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年纪看起来比赵建安大,头发花白,进门时见秋阳就在一边,便朝她点了一下头。

 

赵建安把人领进书房,关上了门。

 

秋阳当时正在厨房烧水,只能隔着一道门听到赵建安书房内传来的嗡嗡声,偶尔抬高又偶尔压下去,听起来应该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

 

那人出来,赵建安亲自送他送到门口。

 

秋阳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出院子了,赵建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回身时看见秋阳正从厨房探出头来。

 

“赵叔,那人是谁啊?”

 

赵建安站在院子里:“以前远北衙门的人,姓郑。”

 

秋阳听见“远北”两个字,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来说什么了?”

 

赵建安沉默了一下:“他来告诉我,有人在查当年的事儿。”

 

“啊?谁在查?”

 

“一个姓李的,以前在刑部干过。”赵建安说:“你娘当年在远北唱戏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当时在秋成业手下办过事。后来秋成业叛国,也是他审的案子。”

 

秋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啊……那……他在查什么?”

 

赵建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秋阳,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他转身进了书房,秋阳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抹布,回厨房继续洗碗了。

 

夜里,秋阳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只好睁着眼睛看窗户。

 

她把赵建安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姓李的”“在刑部干过”“你娘见过这个人”。

 

她把这几句话连起来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反而还有些头疼。

 

这个人跟她娘有什么关系?赵建安为什么说到一半就停了?

 

————

 

第二天。

 

秋阳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巷口又碰见了隔壁的大娘。

 

当时大娘正在晒衣裳,看见她就招呼了一声:“姑娘,你家的那个赵大人,昨儿晚上是不是来了客人?”

 

秋阳停了一下:“嗯,来了一个。”

 

“哎,我好像见过那人,以前是不是在衙门里当差的?”

 

“不知道,”秋阳笑了一下,“我没问呢。”

 

大娘“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了,秋阳走回赵府,推门进去,把菜放在厨房。

 

那天,赵建安回来得比平时晚多了,她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将将推开书房的门,秋阳就端了碗热汤过去,放在他桌上:“赵叔,喝点,暖身子。”

 

赵建安毫不客气地端起碗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你明天跟我出门一趟。”

 

“去哪儿?”

 

“见一个人,你之前见过的。”

 

秋阳抬头看着他,赵建安没有再说更多,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他说。

 

秋阳点了点头,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

 

第二天一早,秋阳跟着赵建安出了门。

 

赵建安带着她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巷子,然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

 

赵建安拢起袖子,在那门上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昨天傍晚来赵府的那个人,头发花白,穿灰布衣裳。

 

那人看见秋阳,又点了一下头。

 

“进来吧。”那人说。

 

秋阳跟着赵建安走进去。

 

院子不大,院中央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

 

那人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赵建安开口:“这位是郑叔,我以前跟你提过,他在远北衙门做过事。”

 

郑叔看了秋阳一眼:“你就是秋成业的女儿?”

 

“嗯。”

 

郑叔沉默了一下:“你爹叛国之前,我给他当过两年的文书。你爹叛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秋成业打开城门放北狄进来,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决定的。上面有人给他递了话,他才开的门。”

 

秋阳坐着没动:“递话的人是谁?”

 

郑叔看了赵建安一眼,赵建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郑叔继续说下去:“递话的人姓李,刑部的。后来秋成业死了,姓李的反而还升了官,现在还在朝里风生水起呢。”

 

“秋成业的案子是他审的?”

 

“他是主审之一。你娘当年在远北唱戏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还是老主顾了。你娘认出了他,但她没有声张。后来她去了京城,找了赵兄,才把这件事儿给说了。”

 

秋阳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我娘……”

 

“你娘跟赵建安说了这件事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死在台上。”郑叔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翻远北的旧档。秋成业的案卷里,有一页是姓李的亲笔批注,上面都有他的字迹。”

 

她娘死了这件事,秋阳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是亲眼看着的。

 

秋阳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远北衙门做了十年文书。秋成业跟外面来往的信件,有一部分从我的手里过。姓李的的那封信,也是我抄录归档的。”郑叔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意思很明显:话说完了,没什么留人的理由了。

 

赵建安站起来,秋阳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出了那扇小门,走在巷子里,光线从头顶的屋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赵建安走在前面,秋阳跟在他身后,快走到巷口的时候,秋阳加快了两步,跟他并排。

 

“赵叔,我娘当年去找你,跟你说了姓李的事,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赵建安走在日光和阴影交错的巷子里,没有转头:“你娘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件事能不提就不提,她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赵建安停下了脚步,光从外面照进来,映在他的侧脸上:“因为姓李的开始查这件事了。他不查,你娘那件事可以一直埋着;他查了,你就得知道。”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迈步走出了巷口。

 

秋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光里亮了一下,又走进了街对面屋檐的阴影里。

 

她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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