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只是整理发票。原来发票是新手村,账目才是最终副本?”
宗闻把文件夹推过去。
“你可以不做。”
“那我能回家吗?”
“不能。”
迟星燃抱着文件夹坐回地毯。
“资本家的民主,主打一个有问必答,答案只有一个。”
周助理把打印件放到他身边。旧纸和油墨味混在一起,最上面是基金会近三年的收支总表,下面压着采购合同、银行流水和发票复印件。
迟星燃翻开第一页。
“这份账谁做的?”
“财务部汇总,审计公司复核。”
“哪家?”
周助理报出名字。
“近六年都是它?”
“是。”
“挺长情。审计费呢?”
“每年一百八十万左右。”
迟星燃在页边写了几个数字。
“核对几张表,收一百八十万?”
“审计不只是核对表格。”
“我知道。”他低头继续翻,“还包括喝茶、开会、盖章,以及把问题说成流程瑕疵。”
宗闻没出声。
迟星燃按项目编号往下查。预算和流水对不上,画线;付款早于项目启动,画两道;收款方地址模糊,就在纸边掐个印子。
他没有急着定性。
慈善项目有采购、运输和地方执行,价格有浮动很正常。真正的猫腻,也不会把“我在犯罪”写进备注栏,只会套一件合规外套。
“丰禾供应链,合作多久了?”
“三年。”
“注册资本?”
“三百万。”
“实缴?”
周助理查了半天。
“暂时查不到。”
“办公地址?”
“金桥商务中心,十六楼1608。”
迟星燃抬起脸。
“一个三百万注册资本的公司,三年拿了基金会八千多万,办公室还只租一个单间。挺会过日子。”
周助理皱眉。
“公司规模小,不能直接说明有问题。”
“单看公司小,确实不能定罪。”迟星燃把四张回单摆开,“那这几笔呢?九百八十万、七百二十万、一千二百万、八百六十万。三个月内,全进了丰禾账户。”
“公司按合同采购,再送往项目地区。”
“送哪儿?”
“西岭、河川、临水几个县。”
“物流单呢?”
“后面。”
物流单、签收单、盖章证明,一份不少。
周助理刚松口气,迟星燃便捏起三张签收单。
“这三份来自三个县,负责人名字不同,签字习惯一样。”
他指着其中一个“李”字。
“最后一笔,都往上挑。”
周助理低头比对,脸色变了。
迟星燃又抽出几份合同。
“远达物资、恒盛农产、嘉禾公益服务。注册时间都在付款前两个月,地址集中在商务中心,法人之间还有股权交叉。”
电脑页面接连弹出。
远达物资的法人是孟启山,恒盛农产的股东有孟启文,嘉禾公益服务的监事是孟启川。三人的登记地址,竟在同一个老小区。
“亲属?”
“亲属不违法。”迟星燃点着合同,“但亲属组团开公司,从同一个基金会拿项目,再把采购价抬到市场价三倍,那就不是家族团建了。”
宗闻伸手。
“资料发我。”
周助理立刻转发。
迟星燃拿起孟启山的身份证复印件,又打开手机里保存的拍卖会资料。
“这个人以前叫孟启。”
资料里有一篇八年前的公益活动报道。宗泽雨站在合照中间,旁边是负责物资协调的年轻男人,名字只写着孟启。
男人当年的脸更瘦,发型也不同,可眉骨和鼻梁没变。
“他以前是宗泽雨的私人助理。”
周助理脸色发白。
“这不能证明他和宗少有关。”
“我没说他就是宗泽雨。”迟星燃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好,“但他和宗泽雨早期项目重合。三年前丰禾成立后,宗泽雨又开始频繁推荐基金项目。”
宗闻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迟星燃看向他。
“你以前没查过?”
“基金会有独立管理团队。”
“你负责出钱,他们负责告诉你钱花得很好。”
周助理额角冒汗。
“宗少每年都会看年度报告。”
“报告写项目完成率、受助人数和资金比例,对吧?”
“还有审计结论。”
“原始采购单呢?”
“在附件里。”
“附件谁整理?”
周助理没接话。
迟星燃替他说:“有人把一锅糊粥装进漂亮碗里,端到宗闻面前,还说这是高端私房菜。”
宗闻拿过一份采购凭证。
三年前,四百八十万元,采购贫困地区冬季保暖物资。
迟星燃调出当地官方采购记录。
“同规格棉被、棉衣和取暖设备,官方均价只有这个数。”
他在纸上写下金额。
“你们这笔,平均价是三倍。”
“官方采购可能有渠道差异。”
“百分之十到二十可以,三倍不行。”迟星燃点着供应商名单,“而且官方采购里没有丰禾。”
他用红笔圈住付款凭证。
“多出来的钱,得问丰禾。”
迟星燃又翻出物流记录。
“运输费也不对。南城到西岭四百多公里,账上却绕了两倍。”
“山区道路不好走。”
“那车辆为什么中途进东城区?”
周助理一怔。
“东城区不在路线里。”
“最后还少了三百件棉被,签收单却写数量齐全。”
宗闻抬眼。
“把基金会所有历史账目调出来。”
周助理愣住。
“从我接手那年开始。”
“纸质账和电子账不在一套系统,可能需要——”
“一个小时。”
迟星燃在门口叫住他。
“各年度审计报告也要,别只拿结论,底稿一起要。”
“审计公司未必会给。”
“告诉他们基金会要重新审计。老客户查旧账,他们总不能连回忆录都舍不得交。”
宗闻开口:“照做。”
周助理转身离开。
没多久,三箱旧账送进办公室。
迟星燃戴上手套,按年份整理。八年前,几千到十几万的小额支出开始出现;七年前,供应商交叉拿项目;六年前,法人更换,账户没换;四年前,资金集中流向关联企业;三年前,丰禾拿到第一笔大额采购款。
红圈越画越密。
“这笔为什么拆成四次?”
迟星燃摆开四张付款单。
周助理说:“单笔超过五十万,需要额外审批。”
“同一天、同一项目、同一收款方,十分钟内拆四笔。财务把审批当门禁了,刷四次就能进去?”
周助理擦了擦额头。
迟星燃又翻出一份校舍维修结算单。
“一百六十万。”
他递出项目照片。
“这栋校舍是真的。”
周助理刚松口气,迟星燃又压上另一张照片。
同一栋平房,同一扇窗,同一棵歪脖子树。
“但这是五年前的。三年前换了项目名称,又报了一次。”
“重复报销。”
“对。连摄影师都懒得换。”
宗闻捏住照片边角,纸面折出一道痕。
迟星燃抬头。
“先别急着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捏照片干什么?给它增加岁月感?”
宗闻松开手。
迟星燃把孟启山的资料单独放好。
“现在还不能说是宗泽雨亲自做的。他可能是执行人,也可能只是替人办事。但账做得这么分散,背后肯定有人懂怎么避开追查。”
“宗泽雨懂账?”
“他未必懂。”迟星燃点着满地红圈,“反派不需要亲自搬砖,只要知道砖往哪儿砸。”
两个小时后,地毯铺满了文件。
迟星燃把最后几张单据按年份排好。
“八年前先用小额项目试水。金额不大,收款方也不固定,被发现了,最多算管理疏漏。”
他拿起下一张。
“后来换供应商,几家公司交叉拿项目。他们是在试,哪条线最容易过审。”
再往后,项目金额提高,付款拆分变多,关联公司也固定下来。
迟星燃拿起三年前的采购凭证。
“近三年才真正放开手。采购、运输、重复报销,能套的地方全套上了。”
他抬头看向宗闻。
“不是一时起意。他从八年前你刚接手基金会时就开始小额试探,近三年才胆大妄为。”
宗闻站在满地红圈旁,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你从哪里学的?”
迟星燃头也没抬。
“摆地摊时跟工商税务的老油条学的,专治假账。”
周助理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只听了两句,脸色便白了。
“宗少,桂嬷嬷带人去了您的住处,说要‘清点不合规物品’。”
宗闻合上文件。
“让她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