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您抱的是药,还是宗家的房产证?”
迟星燃刚出主厅,就被桂嬷嬷手里的木盒引得停了步。盒子漏出一股冲鼻的药味,他多看了一眼,她便往怀里藏。
“与你无关。”
“那您别藏啊。弄得我像个抢劫的,我连里面值不值钱都不知道。”
桂嬷嬷没接话,抱着盒子绕过他走了。
宗闻在前面等他:“看出什么了?”
“药味不太对,得看东西才知道。她捂这么严,我总不能上手抢。”
“你还有不敢的?”
“有啊,赔不起的我一般不碰。就您家这些碗,我跟人吵架都得先换个不锈钢盆,免得吵赢了还欠一屁股债。”
“你的账,记我名下。”
迟星燃跟上他:“这话我记住了,您以后可不能说我败家。”
宗闻看他一眼:“先记着,别急着用。”
到了午膳时,两人在偏厅落座,宗雪琴也到了。
她没再提早上的事,只让佣人端来一盅汤,单独放到宗闻面前。
“闻儿最近睡得不好,这是我特意让人炖的安神汤。娘家传下来的方子,有百年了,你父亲年轻时也喝过。”
盖子一揭,迟星燃便放下了筷子。
又是那股冲鼻的味道,混在红枣桂圆里,和木盒里漏出来的很像。
宗雪琴把汤推近:“喝两口,今晚睡个安稳觉。”
“不喝。”
“姑母特意盯着炖的,你多少尝尝。”
“药方先给医生看,没问题再说。”
宗雪琴脸上挂不住了:“你这是不信我?”
“是。”
迟星燃差点笑出声,赶紧拿起茶杯挡了一下。
宗闻偏头:“想笑就笑,别呛着。”
“没,我就是佩服您说话省事。换成我,怎么也得客套两句,您连包装都省了。”
宗雪琴放下汤匙。
“我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问题?古法调理比医院那些药温和,传了百年的方子,还能害你?”
迟星燃把茶杯搁下:“姑奶奶,老不老跟能不能吃,是两回事。隔夜菜放一百年,也不能叫传家菜。”
“我在跟闻儿说话。”
“我知道,可这汤的味道不对。”
他指向汤盅边缘。那里粘着几片黄褐色药渣,已经炖碎,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里面放了什么?”
桂嬷嬷接过话:“龙涎草、雪山莲、百年黄精,还有赤灵根。都是珍贵药材,你平时接触不到。”
“名字挺值钱,东西呢?”
“当然也值钱!尤其龙涎草,生在高山阴地,十年才长一株,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迟星燃没接她的吹嘘,伸手想把汤盅转过来。
宗闻按住盅沿:“看可以,别尝。”
“您放心,我还没穷到靠试毒挣饭钱。”
宗闻把干净汤匙递给他:“用这个,别拿吃饭的筷子碰。”
迟星燃接过去,将碗壁上的药渣拨进空碟。
“您这服务挺周到。”
“少说两句,先看。”
药渣碎得厉害,迟星燃没急着下结论,转头问桂嬷嬷:“您说的龙涎草,叶子边带锯齿?根茎切开有白浆,闻着冲鼻子?”
“正是!”桂嬷嬷答得很快,“那是药香,普通草药哪有这个味。”
“这些特征,您亲眼见过?”
“当然见过。”
宗雪琴插话:“方子不能随便传,桂嬷嬷跟着我多年,这才经手。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迟星燃放下汤匙。
“因为您这味药,至少不能按安神补品往嘴里送。”
桂嬷嬷伸手要拿碟子:“你少在这里——”
宗闻挡住她:“放着。”
迟星燃把碟子推到宗闻旁边。
“我怀疑是毒草冒名。药材市场有人把闹羊花之类的东西换个贵气名字卖,您这个味道和说法,就很不对。到底是哪一种,得拿原药去认,光凭一碗炖碎的汤,不能装懂。”
“你认不准,也敢说有毒?”
“认不准才不能喝啊。您买蘑菇不认识,难道先吃一锅,看看明天能不能起床?”
桂嬷嬷被堵得没接上话。
宗闻已经叫来门外的人。
“通知周助理,取汤和药渣送检,剩下的封存。厨房、药材存放处一起查,刚才那只木盒也找出来。”
桂嬷嬷往门口看了一眼。
迟星燃顺着她看过去:“盒子还在吧?刚才抱得那么紧,这会儿可别说找不着了。”
“那是姑奶奶的东西!”
“正好,姑奶奶也在。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医生长长见识。”
宗雪琴拍了桌子:“迟星燃!你一个外行,凭几句话就要翻查宗家的东西?”
“我小时候在药材市场旁边长大,见过拿野草充名药的。会不会治病另说,买东西别光听卖家吹,这点我懂。”
迟星燃没抬高声音,话也没停。
“您刚才说十年才长一株,这话有凭据吗?谁采的,谁认的,谁告诉您喝了能安神?”
“这方子是祖上传的!”
“方子传了百年,这批药总不是一百年前买的吧?我问药从哪儿来,您给我讲族谱,这不挨着。”
宗雪琴转向宗闻:“你就由着他这么说话?”
宗闻没看迟星燃。
“姑母,解释。”
“你也信他?他连药都没认准——”
“他让我查,你让我喝。查清楚之前,我听他的。”
取样的人进来,宗闻让人把药渣连同碟子一起收走。桂嬷嬷伸了伸手,又收了回去。
宗雪琴还想拦:“这种秘方,怎么能随便交给外人?”
迟星燃接过话:“医生又不开炖汤店,不抢您生意。验的是有没有毒,不是怎么炖得香。”
“你懂什么配伍?有些药单用不行,放在一起就能治病!”
“那就把用量也交出去。真能治病,更不怕查,您说是不是?”
宗雪琴没回答。
桂嬷嬷替她辩解:“厨房照方子炖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说有问题。”
“厨房会颠勺,不代表会解毒。照着做就没事,那谁还上医学院,去饭馆学徒不就行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行,不听我的,等医生。总不能检查还没做,您先替结果盖章吧?”
迟星燃把汤盅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桂嬷嬷退开一步。
“躲什么?我又没让您喝。您刚才夸得那么好,我还以为这汤只是不合我眼缘。”
她不再接话。
宗闻问:“药是谁送进厨房的?”
“我。”
“从哪里取?”
“按姑奶奶的方子备的……”
“我问你从哪里取,不是问你照谁的方子。”
桂嬷嬷看向宗雪琴。
宗雪琴开口:“她替我办事,有什么问我。”
“那您说。”迟星燃接得很快,“刚才还问我有什么资格,现在给您说,药从哪儿来的?”
宗雪琴站起身:“你不要以为闻儿护着你,就能在宗家胡作非为!”
迟星燃原本还想回嘴,宗闻先开了口。
“坐下。现在查的是入口的药,不是他的规矩。药有问题,谁经手谁解释,别拿辈分挡。”
迟星燃转头看他,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宗闻问:“怎么不说了?”
“您都说完了,我再跟着骂两句,像按字数拿钱。”
“刚才倒没见你少说。”
“刚才怕您吃亏。您要真有点什么事,我上哪儿找肯替我赔古董碗的老板?”
宗闻把他面前沾过药渣的碟子挪开。
“先把自己顾好,别什么都伸手。”
“知道了,嘴归我,善后归您。”
“嗯。”
对面再没人劝汤。
宗雪琴坐回椅子上,桂嬷嬷几次望向门口,都没敢迈步。
宗闻吩咐保镖:“接触过药材的人先留下,把各自经手的事说清楚。厨房剩下的汤和原料,谁也别动。”
“闻儿,一顿家宴,你非要闹成这样?”
“查清楚,才能接着吃。”
偏厅的门被推开,周助理走到宗闻身旁。
“宗少,汤和药渣已送去紧急化验。另外,桂嬷嬷房里搜出了大量同类药材和汇款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