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来的第一天，六点二十九分就到了。
林星晚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草稿纸，眼睛下面还是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陈微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杯豆浆。
“陆老师让我们带的。”陈微把豆浆递给林星晚，“他说您喝温的。”
林星晚接过豆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沈遇打开草稿纸，开始写。林星晚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稿。陈微坐在旁边，看沈遇的草稿纸。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
六点三十到了。林星晚看了一眼钟。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和高中那些早晨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坐在对面的人换成了沈遇和陈微。但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卡住了。需要有人在旁边坐着。
七点，沈遇还在写。七点半，他停了一下。抬头。
“林老师。”
“嗯。”
“这里。我好像想到一个方法。但不确定。”
“写下来。不确定也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到八点，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整整三十秒没有动。然后他落笔，写了一行。写完又写了一行。速度越来越快。林星晚听着笔尖沙沙响的节奏。和陆砚写证明时一模一样。那种找到了路的节奏。
八点二十，他写完了。笔放下，人往后一靠，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写满了。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完整的。
“做完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微凑过去看。她看不懂数学，但她看得懂沈遇的表情。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做完了。”陈微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眶红了。
林星晚站起来。她走进厨房，把昨天剩的面热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沈遇面前。“吃。”
沈遇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然后眼泪掉进碗里。他低头继续吃。和陆砚当年在旧书店里吃面时一模一样。安静地吃，安静地哭。林星晚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头顶。那些乱蓬蓬的头发。和陆砚高中时一模一样。
陆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三个人。沈遇坐在沙发上抱着碗，陈微在旁边，林星晚坐在对面。桌上摊着草稿纸。写完的那页摆在最上面。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低头读了几行。然后点了点头。
“对了。”
沈遇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里面有光。和陆砚第一次在黑板前写出正确推导时一模一样。
“陆老师。”
“嗯。”
“我明天去投。”
“好。”
陆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头。白色的，用了一半的。放在沈遇手心里。“这是你第一篇论文那根。第二篇的，等你投出去再给你。”
沈遇攥着那根粉笔头。攥得很紧。
沈遇的第二篇论文投出去那天，陆砚把两根粉笔头放进了新铁盒。
一根白的，是沈遇第一篇论文的。一根蓝的，是林星晚第一本书的。两根并排躺在盒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书桌角。
“这个盒子满了之后呢？”林星晚问。
“换更大的。”
“再满了呢？”
“再换。”
“换到最后呢？”
陆砚想了想。“换一面墙。钉一排盒子。每一个盒子里装着一个人的第一篇。”
“谁的？”
“学生的。你的。我的。以后所有需要有人陪的人。”
林星晚看着他。书桌角上那个新铁盒在台灯下泛着光。里面只有两根粉笔头。但盒子已经在了。墙也会有的。
“陆砚。”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高中的东西太无聊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记得。”
“现在呢？”
“现在，”他拿起笔，在备课本上继续写，“现在觉得，无聊的东西里也有温度。看是谁在旁边坐着。”
他低下头继续备课。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和高中深夜教室里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坐得很直。不再缩着。不再用校服蒙着头。不再把脸藏在胳膊里。
林星晚坐在旁边，翻开她的第二本书稿。第一页已经写好了标题：“证明：继续”。底下是日期。今天的日期。
她拿起笔。开始写第一行。
“命题：有一些东西不会结束。”
“进展：沈遇的论文发了。第二篇投出去了。新盒子里有两根粉笔。一根白的，一根蓝的。”
“结论：继续。”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书桌角上两个铁盒并排放着。旧的那个满了。新的那个刚刚开始。但两个都开着口。等着被填满。
和所有开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