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后悔呢

来自 铸刀·予她·2,090 字

第二天天亮之前秋阳就起来了。她牵马的时候看见顾轩已经站在铁匠铺门口,换了身深色衣裳,没穿那件扎眼的锦袍,但腰上那块玉还在,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秋阳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我六叔让我来的,我得带个准信回去。”

 

秋阳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顾轩也上了马,跟在秋阳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往青石渡的方向跑去。

 

早晨的风很凉,马蹄踩在枯草和硬土上,声音被风压得很低。秋阳骑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顾轩的马一直跟在她后面,不快不慢地缀着。跑了大半个时辰,青石渡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她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顾轩一眼:“到了。”

 

两人在镇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枯树上。秋阳带着顾轩穿过废墟走进镇东第三条巷子,推开了郑家老宅那扇歪斜的木门,院子里还是那副样子,枯草及膝,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秋阳走到院子后墙的柴房门口,弯下腰,数到左数第三块砖,蹲下来用刀尖撬了一下,砖松了,她把它掀起来放在旁边。坑还在,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的,只是边沿的土有一些新留下的痕迹——有人用手指在坑底刮过,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擦痕。

 

秋阳蹲着看了片刻,把那几道擦痕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有人比我更早来过了。”

 

顾轩站在她身后:“比你早多少?”

 

“看不出来,但不超过十天。”

 

“姓李的人来过?”

 

秋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柴房。墙壁还是那几面破旧的木板,屋顶还漏着光,上次她来的时候那些被烧过的木头还在角落里堆着,没有少,也没有多。但她的目光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门槛内侧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地上刻了一下,没有刻很深,但在灰土覆盖的旧木板上露出来一点新茬。

 

秋阳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划痕,划痕很短,大约半指长,方向是斜的,像是随手刻的。她没有伸手去碰,站起来退出了柴房,站在院子里把四周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头问顾轩:“你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顾轩想了想:“有。正屋门口那两级台阶,其中一阶的角是断的。”

 

“现在还是断的?”

 

顾轩看了一眼那两级台阶:“还是断的。没人动过。”

 

秋阳没有再接话,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枯枣树旁边绕到正屋后墙,再从后墙绕回院子门口,然后停下来:“走吧。”

 

回去的路上风变大了,吹得秋阳眯起了眼睛。她骑在马上没有跑太快,顾轩跟在她旁边,两人并排走了一段,顾轩先开了口:“你刚才在柴房门口看那道划痕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看别人留下的东西。”

 

秋阳没有转头看他:“像在看什么?”

 

“像是你在看自己留的记号。”

 

秋阳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快了两步,把顾轩甩开了一点距离。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那道划痕不是我留的。”

 

之后的路程沉默了下来。灰马沿着官道跑了一阵,秋阳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心里却一直在想那道划痕的方向和位置。她记性不差,上次来的时候她看过门槛内侧,没看到那道痕迹——要么是她上次看漏了,要么是有人在最近几天内来过,留下了一道只有仔细看才发现的标记。那道划痕斜着往左上方指,像是在暗示一个人或者一个方向。

 

回到平远镇已经是下午了。秋阳把马牵回马厩,把缰绳挂好,在井边洗了手,然后去了营房。廖大柱不在,周老四蹲在校场边上磨一把断了的刀,看见秋阳走过来抬头看她一眼:“怎么样?”

 

“有别人去过了。”

 

周老四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谁?”

 

“还不知道。但去的人不光是把东西拿走了,还留了个东西。”秋阳蹲下来,“一道刻痕,在门槛内侧。”

 

周老四皱了一下眉头:“你不在的时候,廖头儿带我去过青石渡几次,也看过郑家老宅,那道划痕应该不是我们留下的。会不会是你上次去的时候自己蹭的?”

 

秋阳摇头:“我不会在别人家的门槛内侧留记号。”

 

“那可能是别人。”周老四重新蹲回去,“那东西拿走了,你会知道在哪的。”

 

秋阳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了营房。她回铁匠铺的时候顾轩正蹲在院子里喝一碗凉茶,看见她进来把碗放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秋阳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碗茶的距离。院子里很安静,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六叔在京城,”秋阳开口,“如果姓李的拿到了那份底稿,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轩想了想:“他会把底稿销毁,然后咬死旧档没有问题。”

 

“旧档已经被翻出来了,他销毁一份底稿有什么用?”

 

“底稿上如果有他的亲笔批注,那就是铁证。他必须拿回来。”顾轩说着转头看了她一眼,“但他如果不知道底稿有批注,那他就不会急着销毁,他只会先翻看,确定里面有什么。”

 

秋阳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把顾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进了屋。她坐在床沿上把油布包从衣裳底下抽出来,没有打开,就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按着。包在,东西在,青石渡那个坑里的东西被拿走了,但赵建安留给她的这一份还在。

 

她不知道这两份是不是同一件东西,但有一件事开始在她心里清晰起来——有人在跟她抢同一份旧档,而这个人已经摸到了青石渡,也摸到了平远镇的外围。她低头看着手底下的油布包,感受着纸页隔着布料的轮廓和温度,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怀里,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顾轩还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到她出门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隔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秋阳站在他旁边,没有直接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如果我要去京城,你带路。”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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