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压力更新中

来自 铸刀·予她·3,437 字

半月之期比秋阳预想的过得快。顾轩从京城回来之后,远北守备营的日常运转稳了下来,粮饷缺口被巡猎和开荒补上了大半,校场上的操练没有停过一天,夜里岗哨的火把照常亮着。秋阳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公文、巡营、看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心里清楚陈总督不会就这么算了。上次的兵额核查被顶了回去,户部的粮饷重核也被压住了,他一定会换别的法子再出手,区别只是时间早晚和方向在哪里。

 

四月底的时候,秋阳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信是顾家六爷的亲笔,落款处盖了私印,信上只有短短一段话:"朝中有传言称远北守备营收编流民充入兵额,未经户部核准,已有人递折子请查。你那边若有此事,尽早准备。若无,则不必理会。"秋阳把信放在桌上,站在桌边没有动,低头看着信纸上那几个字。她确实收编过一批人,平远镇周边打散的流民、北边逃难过来的农户,还有从北狄那边逃过来的散兵降卒,她收下之后没有单独另列名册,直接编进了巡防队里补了缺额,粮饷从守备营的余粮里匀出来的,兵部的正式名册上确实没有这批人的名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确有此事,人数不多,编入巡防补充缺额。如需名册,七日之内可备齐。"写完信封好口,她叫来周老四让送去京城。周老四接过信看了看秋阳的脸色,没有多问就走了。

 

当天下午秋阳把营里那几个校尉叫到正堂来,把京城那边来信的事说了一遍:"朝中有人在查远北守备的兵额,收编流民的事可能会被翻出来。你们各自把手底下的人重新清点一遍,编入巡防队正式名册的那部分单独列出来,还没有编入的另列一个单子,注明来源和收编时间。"

 

张敬第一个开口:"大人,那些流民和降卒收进来的时候,咱们是按巡防补充的名额登记的,没有占正式兵额。如果有人查,只能查到一个补充名额,具体的人名我们可以随时补上去。"

 

秋阳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名册现在就可以补全?"

 

"可以。只要把那些人的名字、籍贯、收编日期都补进巡防补充的名册里,就合得上规矩。"

 

秋阳想了想:"三天。三天之内把名册补全,然后连同粮饷账目一起锁进木匣,放在我屋里。"

 

散会之后秋阳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窗外的岗哨上亮着第一盏火把。她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把手搁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木面的纹路慢慢摸过去,摸到桌角一处小小的缺口时停了一下,那处缺口是早在她来之前就有的,不知道是谁磕的,也不知道磕了多久了,只是用旧了之后留下的一个印记。她收回手站起来,点了一盏灯,然后拿起笔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合上簿子放回架子上,吹灯回了屋。

 

接下来的三天营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清点名册。张敬带着几个文书每天从早到晚地核对姓名、籍贯、年龄、收编日期,周老四负责核实那些流民和降卒的来源和补入巡防队的具体时间。到第二天傍晚名册的初稿已经理出来了,张敬把名册送到秋阳屋里让她过目。秋阳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页都看过了,上面的人名和日期写得清清楚楚,补入巡防队的记录也跟粮饷账目对得上。她把名册合上,抬头看着张敬:"这份名册跟兵部去年年底核定的正式兵额对得上吗?"

 

"对得上。人数没有超,每一条都走的补充巡防的流程,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那就好。"秋阳把名册放在桌上,"明天一早把抄本送一份去京城,原件留在我这里。"

 

张敬把名册放回木匣里收好退了出去。秋阳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灯盏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陈总督派来查远北守备兵额的人第二天就到了。来了两个穿北境总督府服色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神色冷淡,站在校场边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操练的兵卒。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拿着簿册在营房内外走动,像是要自己估算营里的人头数。秋阳让张敬全程跟着,没有拦,也没有亲自出面接待。

 

那两人在营里待了三个时辰,走了所有能走的地方,看了名册,对了粮饷账目,最后临走的时候那文吏问了一句:"巡防补充名册上的那些人,都在营里?"

 

"都在。"张敬说,"可以当场点到。"

 

那文吏没有要求当场点人,收了名册副本就走了。秋阳站在营房窗口看着他出门骑上马走了,然后放下窗,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批阅公文。

 

过了三天,顾家六爷的回信到了。信上说送到京城的巡防补充名册已经由兵部核验过了,跟远北守备营正式兵额合得上,查远北兵额的折子被驳了回去,陈总督暂时不会再从兵额上下手。信的末尾没有多说什么,只加了一句:"但他还会换一个方向。"

 

秋阳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换一个方向,她已经猜到了。兵额动不了,粮饷卡不住,陈总督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找她自己的身份来做文章——她是秋成业的女儿,虽然已经特赦了,但那道敕令上面写的是"特赦秋成业余孽秋阳",用的是"余孽"这两个字。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她虽然特赦了,但仍然是叛臣之后,身份不足以担任守备之职,那道旧敕令就是现成的把柄。

 

她确实没有那道敕令的底档,只有一道特赦文书。特赦文书足够她不受追责,但不够让她在官职上坐得名正言顺。她拿出那道特赦文书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和官印都没有问题,但落款用的是"特赦"二字,而不是"起复"或"任命"。如果有人抓住这个区别说事,她拿到的只是免罪文书,不是授官凭证,陈总督是北境总督,有权对辖区内守备的任职资格提出异议。她要把这个漏洞补上,就需要兵部或者吏部重新发一道正式的任职文书,上面要明确写着"远北守备秋阳"几个字,盖的不是旧印,是现任的官印,盖的是当下的时间,明明白白地把她坐实在这个位置上,让任何人都钻不了空子。

 

她开始写信。写给顾家六爷,请他帮忙在兵部那边走一趟,补一道正式的守备任令。信写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晚,远处岗哨上的火把亮着,火光在风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信封好口,第二天一早让人送了出去。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秋阳照常处理营里的事务。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当天要办的公文看一遍分下去,然后去校场上站一刻钟看操练,再去库房看一眼进出记录,下午批阅巡哨报告和粮饷账目,晚上把当天的事整理归档。日子平平稳稳的,风平浪静得像是所有暗流都已经退去了。但秋阳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平静,陈总督还在等机会,而她在等他出手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把自己站的位置夯得更实。

 

第八天回信到了。顾家六爷的回信不长,但字字清晰:"兵部已核远北守备任职资格,未发现不合规之处。正式任令已签发,不日即抵远北。"秋阳把信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

 

两天后任令到了。正式的,上面写着远北守备秋阳的职位名称,底下盖着兵部的官印,旁边是吏部的副署。秋阳看了一遍,然后让张敬把营里几个主要校尉都叫到正堂来,当众把那道任令展示了一遍:"各位,这道任令是兵部正式签发的,有印有文。从今往后,远北守备营的每一件事都按规矩来。"

 

张敬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行了一个正式的礼。周老四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那个动作就像是终于往地上砸了一根深桩子,谁想再动这根桩子就得先把地面掀起来才能碰到它。

 

远北守备的权力正式落定了。陈总督不能再拿她的身份做文章,远北守备营的兵额、粮饷、防务已经全部按流程理清了,有文有据,谁都插不进手。秋阳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校场上新兵在列队操练,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响了一阵,又平复下去。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陈总督那边没有再递过调令,也没有派人来查过什么,仿佛放弃了所有动作。秋阳没有放松警惕,她让张敬保持正常巡哨,让周老四继续带新兵操练,自己照常处理公文、核账、巡营。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秋阳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但她看完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从暗变成一片深沉的暮色,她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信上写的是:陈总督因北境事务处置不当,已被调离北境,回京听候审查。接替他的人尚未任命。

 

秋阳站在窗前,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漫过她的脚面。远北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浅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细细的线,线下面是灰沉沉的荒原,线上面是渐渐深下去的天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那份已经批阅了一半的公文,在灯下坐下来,继续往下写了。灯影在纸页上微微晃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落在深夜里的雨声,不大,但绵长。她写完了那份公文,把它放在已批的那一叠上面,然后吹了灯,站起来回了屋,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秋阳起来的时候,天气很晴,北边的风不大,吹得旗面只微微卷动。她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然后转身去校场看新兵操练,风从她身侧吹过去,带着一股干燥的、干净的土腥味,像是一切正在从冬天苏醒过来,正稳稳地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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