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

来自 铸刀·予她·1,654 字

北狄是在三天后来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镇北土墙上的火把歪向一边,火光在风里跳得又急又碎。秋阳站在墙头,看见北边的荒原上亮起了一条线——不是火把,是月光照在马匹和兵器上的反光,连成一片。

 

她没有喊人,蹲在墙头把那片反光看了片刻,然后跳下墙,敲响了营房门口的铜锣。

 

锣声响过之后,校场上的人陆续聚拢过来。秋阳看见廖大柱从营房出来,衣裳还没穿整齐,腰间的刀已经挂好了。他走到墙头看了一眼,转身回来:“这一次人数比之前多。墙挡不住,按之前的法子来。”

 

秋阳没有说话,回身朝那群巷战队员点了一下头,带着他们退进镇子。她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从北边越来越近,墙被撞开的声音,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带着那队人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十个人分成了三组,自己带了一组留在巷口,另外两组各往东西两侧绕去。

 

马蹄声涌进巷口了。秋阳侧身贴着墙根站着,看见第一匹马的影子出现在巷口,马背上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把巷子的砖墙照得通红。她没有等那匹马完全进来,从墙根闪出去,一刀砍在马匹的前腿上。马嘶叫着侧倒下去,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了。后面的骑兵被堵住了,巷口窄,马转身困难,秋阳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走”,她侧身退进旁边的岔巷,身后的巷子里传来混乱的撞击声和人的喊叫声。她没有停,穿过岔巷绕到主街侧面,从另一条巷子的出口重新绕回了那匹倒下的马附近。

 

有人已经下了马,正在往巷子深处摸。秋阳跟上去,贴近那人后背,没有用刀,用手肘锁住他的喉咙往后一拖,拖进墙角的阴影里。那人挣扎了两下,渐渐不动了,秋阳松开手把他放倒在地,然后继续往前摸。

 

那一夜打得很碎,没有整条战线,全是零散的小范围交火,隔开几步就是一条巷子,隔开一条巷子就是一个战场。秋阳不记得自己打了多久,她只记得在某一处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铁匠铺后墙外,灰头土脸,刀上全是血,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廖老头应该在后院屋里,没有出来,灯也没亮。

 

她靠着墙喘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继续往镇北方向走。走到校场的时候,廖大柱正蹲在磨盘旁边,衣裳下摆撕了一道口子,手里握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刀。他看见秋阳过来,没有说话,示意她蹲下。

 

“北边那批人撤了,但跟之前不一样。”廖大柱的声音有些哑,“他们撤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压阵,不像之前那样溃散,是一边挡一边退。”

 

秋阳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压阵的那个人……”

 

“就是之前领头的那个人。”廖大柱把手里的断刀放在磨盘上,“他骑马停在缺口外面,一直没有进来。你之前猜得不错,他不是来找镇子的。”

 

秋阳没有说话,蹲在那里喝完了水囊里的水,擦了一下嘴,站起来往铁匠铺走。天边已经泛白了,镇子里的烟尘还没散尽,街上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搬尸体。她走过主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街边倒着一匹马,已经死了,但马鞍旁边挂着一只布袋,布袋的绳子断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是一些干粮和一封信。

 

秋阳蹲下来,把那封信捡起来。信已经被马蹄踩过,纸面沾了泥,边角破了,但还能看清上面几个字——收信人是“平远镇守备所”,底下落款是“通河县驻军”。

 

她展开信看了几行,然后站了起来。信上说,通河县驻军接到调令,三日内全部撤往京城方向,不再驻守通河县。信最后一行写着:“平远镇若遇敌,可向南退至通河县,但通河县届时已无驻军。”

 

秋阳拿着那封信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手里的信纸照亮了,纸面上沾的泥在晨光里干成了浅褐色。她站着没动,直到周老四从校场另一边跑过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信,停住了脚步。

 

“哪来的信?”

 

“街边捡的。”秋阳把信递给他,“通河县的驻军撤了。”

 

周老四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廖头儿知道了没有?”

 

“还没。”

 

“我去跟他说。”

 

周老四转身往营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秋阳,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秋阳站在晨光里,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荒原上什么都没有——烟尘散了,马蹄声远了,仿佛那场仗没有发生过。她收回目光:“我去找廖头儿。”

 

她往营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动了她衣摆上干了的泥印和血迹,吹过她在晨光里有些疲惫的脸侧,然后越过土墙,继续往北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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