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两个字出来,迟星燃脑海里刚冒出来的睡意就被崩没了。
宗闻扣着他的下巴,神色清醒得厉害,完全不像刚说完一句情话,倒像刚谈完一笔收购。
“宗总,咱俩是不是对‘逆鳞’这个词的理解不太一样?”
宗闻拇指擦过他脸上的红痕,停在那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旁。
“哪里不一样?”
“您说得像武侠片。”迟星燃掰着手指,“我听着像公司公告。比如,宗氏集团温馨提示,触碰迟星燃者,后果自负,概不退款。”
宗闻看着他,没接话。
迟星燃等了两秒,知道这位爷没打算接他的梗,只好自己收住。
“行,您这边主打一个冷酷无情。我去睡了。”
他刚转身,肚子先替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咕——”
玄关里很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
迟星燃停下,宗闻也停下。两个人一起低头看向他的肚子。
片刻后,里面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有底气。
迟星燃抬手捂住腹部,神色镇定。
“它不是饿。”
宗闻松开手。
“那是什么?”
“胃部在进行商业谈判。”
“谈什么?”
“要求增加夜间福利。”迟星燃揉了揉肚子,“我今天又是挨打,又是受惊,还被您强行宣布成了什么逆鳞。精神损失费,总得从伙食上找补回来吧?”
宗闻问:“晚饭吃了多少?”
“半碗。”
“为什么不吃完?”
“当时所有人都在演豪门大戏,我忙着吐槽,哪有空吃饭?”迟星燃答得理直气壮,“再说了,那桌菜看着就像拍卖会,动一筷子都得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
宗闻没再追问,转身朝厨房走。
“厨房。”
迟星燃跟上去两步。
“干什么?”
“给你找吃的。”
“您亲自下厨?”
宗闻回头看他。
“你想吃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放在凌晨两点,放在一个刚刚宣布他是逆鳞的霸总嘴里,就不太正常。
迟星燃试着问:“泡面?”
“不健康。”
“炸鸡?”
“不行。”
“烧烤?”
“油腻。”
迟星燃摊开手。
“那您问我干什么?直接报菜名得了。要不我给您表演一个原地喝西北风,既环保,又符合营养师要求。”
宗闻站在厨房门口,眉眼间压着倦意。
“营养师配了夜间代餐粉。”
迟星燃脸上的表情立刻没了。
“我突然觉得不饿了。”
“你的胃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它年纪小,不懂事,随便喊的。”
宗闻没理他,走进厨房。迟星燃看了眼他的背影,还是跟了进去。
厨房只开着两盏壁灯。大理石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连一粒米都没有。迟星燃拉开冰箱,冷气迎面扑来。
里面只有一瓶进口矿泉水、两盒有机生菜、三颗标着产地和采摘日期的牛油果,还有一小盒洗得发亮的蓝莓。
他往下翻了翻,还是菜。
迟星燃关上冰箱门。
“您家冰箱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宗闻拿起水瓶。
“什么意思?”
“人家的冰箱里有剩饭、鸡蛋、火腿肠。您这里像农产品展示柜。”迟星燃拍了拍冰箱门,“进口矿泉水,有机蔬果,连个速冻饺子都没有。资本家不食人间烟火是吧?”
“你可以吃蔬菜。”
“我半夜两点被饿醒,不是被健康教育叫醒。”
“那就吃代餐粉。”
迟星燃看向左侧橱柜。
“您家真有这个?”
“第三个。”
柜门打开,里面摆着几罐包装简洁的粉末。罐身全是看不懂的英文,旁边还贴着详细的营养成分表。
迟星燃拿起一罐,拧开盖子。
奶粉、豆粉和受潮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飘出来,他立刻把脸往后撤。
“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宗闻放下水瓶。
“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狗有自己的尊严。”
“这是营养师根据你的身体数据配的。”
“那营养师跟我有仇。”
“他不认识你。”
“那就是算法有问题。”
迟星燃把罐子放回去,转身打开自己的背包。
这个背包从他搬进来那天起就一直放在衣帽间角落。宗闻的人估计检查过,却没翻出那包被衣服裹了三层的螺蛳粉。
他把包装袋抽出来,动作放得很轻。
红油、酸笋、木耳、腐竹,一样不少。包装袋被压出了褶皱,印着的那碗粉却还热气腾腾,光是看着就有点饿。
宗闻的视线落在袋子上。
迟星燃把它拎起来,语气也客气了几分。
“我煮这个。”
宗闻没说话。
“分你一半。”
男人还是没回应。
迟星燃摸了摸鼻子。
“你要是不吃就算了。我先说好,这不是我故意挑战你的底线。主要是我半夜容易饿,饿了就容易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比如把自己送进豪门当贴身助理。”
宗闻问:“从哪带来的?”
“个人物资。”
“什么时候带进来的?”
“商业机密。”
“迟星燃。”
“搬家那天。”
“为什么没人发现?”
“因为我包里还有袜子。谁搜到这里,谁就输了。”
宗闻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迟星燃立刻抬手。
“我不是说您家安保不行。主要是他们没想到,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生活用品里。”
“你确定要吃这个?”
“确定。”
“现在?”
“人是铁,饭是钢,半夜不吃饿得慌。”迟星燃晃了晃手里的粉袋,“更何况我刚被宣布成您的逆鳞,待遇不能连口热饭都没有。”
宗闻没说话。
迟星燃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许,拿着粉走到灶台前。
这间厨房显然很少开火。锅具按大小挂在墙上,连锅柄方向都排得整整齐齐。迟星燃挑了口小锅,接水开火。
宗闻站在旁边。
“你会煮?”
“会。”
“以前经常没钱。”
迟星燃拆着调料包:“没钱的时候,螺蛳粉是很讲道理的食物。便宜,顶饱,味道还重。吃完以后谁敢靠近你,谁就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
“你很喜欢?”
“喜欢谈不上。”
粉饼落进沸水里,迟星燃用筷子把粉条拨开。
“主要是它从不装。臭就是臭,辣就是辣,酸就是酸。不会端着一碗白开水,告诉你这是高端养生汤。”
宗闻抬了抬眼。
水开得更厉害,粉条在锅里翻动。迟星燃拆开酸笋包,手指刚撕开一道口子,旁边的人就停了下来。
迟星燃侧过脸。
“您对酸笋过敏?”
“没有。”
“您对螺蛳过敏?”
“没有。”
“您对穷人的夜宵有意见?”
“没有。”
“那您刚才为什么像看到商业对手突然上市?”
“继续煮。”
“行。”
迟星燃把酸笋倒进锅里。
味道立刻冲了出来,酸、辣、鲜、臭挤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跑。迟星燃熟练地加入辣油、醋包和汤料,红油在汤面铺开,香味很快压过了最初的冲劲。
“这才叫夜宵。”
宗闻仍旧没走。
他盯着锅里的粉条,喉结动了一下。
迟星燃握筷子的手停住。
这位爷不会是馋了吧?
不可能。
宗闻平时只吃营养师按克数配好的东西,每一片牛排都要测温,喝水都恨不得标上时间。
螺蛳粉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迟星燃又搅了两下。
“您要是真想吃,就别用这种眼神盯锅。”
“什么眼神?”
“像公司年会上发现财务报表多出一笔利润。”
“我没有。”
“没有就好。”
迟星燃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算账。
一包粉两个人分,成本不到十块。要是宗闻能接受,往后的夜宵自由就算打通了。
他把火关小,倒入木耳、腐竹和花生米。花生米落进汤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宗闻拉开岛台旁的椅子坐下。
迟星燃看了他一眼。
“您不走?”
“不走。”
“您知道这东西马上要端上桌?”
“知道。”
“吃坏肚子不归我。”
“嫌味道重也不归我。”
“半夜吐了不能算工伤。”
宗闻抬眼。
“你很吵。”
迟星燃笑了。
“那说明您精神不错。失眠的人最怕太安静,容易胡思乱想。”
宗闻的神色沉了沉。
迟星燃没再追问,把煮好的粉捞进两个碗里。汤底浇下去,红油贴着碗边散开,热气裹着酸笋味往上冒。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宗闻面前,又抽出一双筷子递过去。
“尝尝?”
宗闻没有接。
迟星燃握着筷子,补了一句:
“毒不死你。”
宗闻这才接过筷子。
他夹起一簇粉条,停了两秒,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