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花嫁号
唐郁见他的较真,故意迟钝几秒才回,“今晚我只打算喝这一杯。”
丁屿愣了一下,低低笑了,“这样啊,你还挺有原则的。”
唐郁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丁屿的视线也追了上去,抬手指着船头方向的天空,“今晚云很少,待会儿能看到星星。”
对面的人抬头眺望,深蓝色的天一路扑向天际,几颗亮星浮现。
“我以前坐过一次夜航船,”丁屿靠着椅背,“那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暑假带我坐邮轮去普吉岛。我半夜跑到甲板上躺着看星星,看了不知道多久,回去就发烧了。”
“当时我妈急得不行,我爸说却说让我烧一次长长记性。”
“就因为这个,他们吵架了。”
他偏过头来看唐郁,瞥了瞥嘴角,“我后来确实长记性了,看星星学会了穿外套。”
唐郁收回视线,“你一个人出来,家里放心?”
丁屿说,“我跟你差不多大吧,我家里不管我,只要我不把船烧了就行。”
闻言,唐郁忍俊不禁。丁屿大概终于见这人笑了,继续追问,“你呢?一个人出来散心?”
丁屿没追问,举起酒杯朝唐郁扬了扬,“那就祝我们俩,都散得开心点。”
唐郁也举杯,杯壁相撞发出清响。
又坐了一会儿,海风渐渐转凉。丁屿“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毯子,服务员说甲板上有备用的。”
没等唐郁回应他就跑开了,白T恤的背影上映这暖光,“你别走啊!我很快的。”
唐郁按了按手机屏幕,手机反应比最开始迟钝多了。
屏幕没碎,应该是刚才摔那一下伤到了内部。
他没再管,把手机揣回兜里,却硌着里面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往裤兜掏了几下,才把里面的东西摸到眼前,银色铃兰袖扣。
冬至之后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房间的东西,烧东西那日没找出来,收拾行李上船前翻到了,却又没扔。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东西干什么。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站到栏杆编眺望海面,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海面上一艘白色游轮越开越近。
游船整体庞大,灯光从船舷一路铺到甲板顶层,把整艘船照得通体明亮。甲板上还挂着彩带和灯串。
几个巨大的气球系在栏杆上,风摇曳了,唐郁才看清上面印着金色的“百年好合”。
船身上拉着巨大的横幅,“花嫁号·则舟国际&远洋资本·联姻盛典”
唐郁才骤然回神,原来早前他在码头边瞥眼的花嫁号,就是季千昂找的新去处,好东家。
这一刻,是属于他的新婚,他的庆典。声乐为他伴奏,号角为他吹响。
而唐郁,什么都不是。
《Canon in D》的音乐声慢悠悠从对面飘过来,钻进唐郁的耳道,柔润的旋律却异常刺耳。
他想起某个傍晚,季天昂在偏房里用手机放过同样的音乐,一遍接着一遍的。当时他从门口路过,听的烦了才推门进去问,“这是什么歌?”
对方说是婚礼上用的,唐郁当时嗤了一声,以为他就只是闲疯了才会去听这首歌。
现在他站在甲板上扫过那艘船,甲板上人影攒动,他忽然明白季千昂当时为什么听这首歌了。
他本要收回视线,在走到甲板中央时见一人,一袭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即便隔着距离,凌厉的轮廓也不容忽视。
而他身边,站着一名穿白裙的长发女人。长发披肩,微微往他身旁倾斜。
唐郁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栏杆,恨不得生出一股蛮力将栏杆捏碎。
对面的船上致辞不断,广播声传来,清晰的刺耳,“今天,我们齐聚花嫁号,共同见证则舟国际与远洋资本梁氏家族的联姻盛典……”
深色西装的人在甲板中央站定,唐郁看不清他的脸,但见他侧身低头,向对面的女人说了句什么。
当初他们在避风塘吃鱼蛋粉,唐郁喝了几口啤酒,靠在椅背上说话含糊,季千昂当时就低头问他要不要回去了。
脑海中的画面与眼前的盛况交叠,唐郁不禁冷嗤一声。
司仪饱满热情的声音久久未停,“季千昂先生与梁婉华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个人站在甲板中央,和另一个女人并肩,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对面的船上,穿白裙的女人挽住了季千昂的手臂。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中央,面对所有来宾和镜头。身前是广袤无垠的大海,身后是深蓝沉静的天空。
如此盛况,一定遂了季千昂的愿。
那家伙,恐怕最初来浅水湾就是万分抵触的,偏偏还要在他面前演戏。是不是在他面前待每一秒,都是令人作呕的感受。
也真是难为了季千昂。
唐郁短促笑了一声,松开了栏杆。才发现自己掌心被银色铃兰袖扣硌出了深红的印子。
他没觉得疼,一个甩手就把袖扣扔往深不见底的海。
从未有过的决绝。
对面的花嫁号正和这艘船反方向行驶,船上的掌声欢呼未曾停歇。
一把把彩带从船舱边洒下来,被风吹向四面八方。
有几片顺着风往唐郁的船上飘,一片落到了唐郁的发顶。
他抬手将彩带抚下来,这上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永结同心。
他将手垂下,彩带自动从指尖滑落。他转身往仓室走,身后的广播断断续续,“祝季先生与梁小姐……此后余生,风雨同舟。”
唐郁脑海里一片翁然,尽量控制着僵硬的身躯,走回船舱内。
外面的欢呼雀跃从始至终与他无关。
他想起季千昂在同传室里问过他一个问题:“你知道一个人活着的温度吗?”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冷透了。
迎面却又和人相撞,唐郁一个踉跄就要往后仰,丁屿一手攥着毯子,另一只手猛地把唐郁拽进怀里,“喂,你是有多轻,稍微一撞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
这个时候,唐郁昏沉的意识才恢复一般,张了张嘴,“谢了。”
丁屿把他拉着站好,“不是说让你等着吗,不过我路上确实耽搁了。”
他见唐郁迟迟没回应,又注意到唐郁略微泛红的眼眶,“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