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去药房拿药,让季千昂先看着,季千昂端着杯温水走了过来。
唐郁躺在靠窗的床上,他蜷着身体,右手紧紧压在胃上面。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T恤领口歪了一截。
此刻他嘴唇发白,额上布着细汗,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眨了眨才将视线聚焦。
“你在走廊里忽然晕倒了。”季千昂把水递到他面前。
唐郁颤抖着抬起手,刚碰到杯壁就把指尖缩了回来。
季千昂低头喝了一口,把水杯重新递了过去,“不热,我试过了。”
“哦……”唐郁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小口地喝了起来。
唐郁把脸往被子里缩,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那双眼里带着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软绵绵。
很快,唐郁进入梦乡,长睫遮住眼眶。
季千昂坐在椅子上,见唐郁他着的样子比醒着小很多。露在外面的锋芒和尖刺被收了起来,下方一碰就碎的壳毫无防备露了出来。
校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片和一袋葡萄糖。见唐郁睡着,放轻了脚步。
“唐生,起身食药先。”校医轻声叫他。
唐郁眉头皱着,但没醒。
季千昂走到床边,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唐郁的颧骨,“唐郁,吃药了。”
唐郁这才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的头发翘起来一撮,伸手去接校医递过来的药片。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紧,像被迫喝了杯苦瓜汁,“苦。”
“药当然苦。”季千昂说。
唐郁抬起软绵绵的眼睛看他,嘟囔着:“你俾粒糖我……”(给我糖)
季千昂就着粤语回:“我冇糖。”
“你有。”
“我冇。”
季千昂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唐郁,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好冻……”
季千昂:“……”
唐郁固执得像个小孩,不,他现在本来就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孩,“你俾粒糖我……”(给我糖)
“你口袋入面有。”
唐郁大抵真是烧迷糊了,意识朦胧,想着以前自己生病吃药,都是唐亦枫在旁边陪着。
那时候药再苦,他也没想尝糖掩盖苦涩,毕竟柔甜短暂,苦涩永恒。
但唐亦枫兜里总是装着许多糖,苦涩刚刚下肚,甜蜜就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乖乖,吃糖。”
哥。季千昂,我也叫你哥了,你应该和唐亦枫一样,兜里也要装着糖,无论什么口味,仅仅为我一个人准备的糖。
可季千昂真的没有,他摊了摊手,“等我,两分钟?”
唐郁颔首,季千昂闪电般跑出医务室,唐郁盯着墙上的钟表,一分五十九秒、两分零一秒、两分零三秒。
他身边略起一阵风,转头一看,季千昂举起一袋糖气喘吁吁递到他面前,眼底漾起一丝得意,“还算守时。”
唐郁眼前渐渐泛起一阵模糊,季千昂的身影和他脑海里的唐亦枫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晃出了几个残影。
他强撑着定睛而望,视线渐明。
不一样,棱角,眉眼,神情,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
唐亦枫,他好像真的和你不一样。
唐郁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糖在嘴里化开,凉和苦搅在一起,冲得他鼻子发酸,但比纯苦好受一点。
唐郁含混地说:“唔难食……”(不难吃。)
校医走过来给唐郁量体温,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七,“我先给他挂上葡萄糖,观察一下。如果体温不退就要送医院了。”
季千昂点了点头。
校医把葡萄糖挂上,针头扎进唐郁手背的时候,唐郁皱了一下眉。
他的手无意识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季千昂的袖子。
趁着唐郁意识模糊,季千昂开口问了,“你还记得,上次在你房间打碎的那个水晶吗?”
唐郁思索片刻,回想起水晶球的样子,透明的球体里面有一座小小的灯塔,底座是白色的,刻着几个英文字母。
“嗯。”
季千昂直入正题,“谁送的?仔细想想。”
但唐郁真的记不起来,不稀奇的小东西一多,怎么可能完全记得住。
他现在脑袋昏沉,一深想,就是一阵岌岌的刺痛。“你问咁多做乜啫……刘姨唔系又畀咗个一模一样嘅我咯。痛㗎……冻……唔想同你讲嘢。”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刘姨不是又给了个一模一样的我嘛。疼……冷……不想跟你说话。”)
“刘姨?”季千昂见他难捱的样子,也就没再问下去。
那天碎片撒了一地,底座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内里的小红点能窥探外面的视野。
水晶球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那个人想从唐郁身上得到什么。
季千昂面色沉郁,他要尽快弄清楚,里面的东西拍了多少,拍到了什么。
季千昂走到床边,“我手机在教室,先用你的。”
唐郁颔首。
唐郁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季千昂拿起唐郁的手机,点开通讯录,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是“死面瘫”。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他的号码,唐郁什么时候存进去的,虽然给了这么个磕碜的备注,但为什么要把他放在第一个?
季千昂说:“我打给老陈。”
“嗯。”
季千昂走到走廊上打电话,老陈说车马上到。
回到医务室,唐郁正在穿鞋。
唐郁穿得晃晃悠悠,一只鞋要穿几分钟,季千昂快步走过来,半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给他穿鞋。
唐郁抗拒,“我可以。”
季千昂嗤笑,“一只鞋穿三分钟,逞什么能?”
“你很烦……”唐郁不服气的撇嘴,但因为这个表情出现在一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脸上。
季千昂看来,更像是撒娇。
“我知道。”
“你知就好。”
季千昂没听唐郁撒过娇。
他想,唐郁应该不会撒娇,唐郁只会说“烦”“讨厌”“走开”“离我远点”。
但刚才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抓着他袖口不让他走的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撒娇。
等等,这人撒不撒娇,跟他有什么关系。
季千昂往校医室迈出两步,校服下摆又被拽住了,“你又怎么了?”
唐郁说,“抓着你的衣服比较稳。”
“你抓着我的衣服,走路不方便。”
“那……你牵我的手。”
季千昂一愣,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唐郁。他的校服下摆被身后的人拽着,“你确定?”
对面的人回得信誓旦旦,“确定。反正我烧糊涂了。明天……我可以说我不记得了。”
但季千昂并没顺着他的意,既然这人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发烧,还能含混和他说点什么,就不可能忘记这一刻。
犹豫之际,季千昂向前迈步。
下一秒,季千昂滚烫的手腕覆上一层薄凉的体温。
犹如夏日迎面吹来一阵清爽的薄荷微风,沁爽难舍。
季千昂一时心跳加速,血液暗涌,皮肤温度一升再升。
他垂眸望去,唐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掌心的冰凉紧贴着他凸出的腕骨,给人一种两者无比契合的错觉。
“走啊。”唐郁在他身旁催促,面色平淡,像在做一件无比平常的事,甚至把他的手腕抓得更紧。
冰凉更甚。
季千昂,不管明天唐郁还记不记得,你应该也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