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来唐家的一月有余,先是被唐郁砸坏眼睛,随后住在偏房冷硬的床板上还没有枕头,最后甚至一声不吭洗了一个多月冷水澡。
热水器坏了不知道说?
要是唐郁今天不发现,这疯子还打算洗多久的冷水澡?
浅水湾的十月白天三十几度,晚上也有二十多度,冲凉水也不冷。
可冬天呢?
冬天怎么办?
浅水湾的冬天不算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有十几度,用不着穿羽绒服,更用不着暖炉。
这里确实没有零下冻人的低温,没有北方的飘雪,也没有刺骨的寒风。
这个季节,十几度的水冲到身上是什么感觉?
唐郁当然没有试过,但要是他今天没及时发现,某个人很快就要以身试险了。
他越想越觉得气,这疯子难道是个自虐狂吗?
替他系鞋带,睡在没有热水的偏房,吃他做得无比失败的提拉米苏,不顾伤口感染毫不犹豫跳下游泳池捞抽筋的他。然后在外人面前显得他这个伴读就是走投无路的落魄,一声不吭遭人虐待,低三下四给他唐郁当狗?
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习惯了。
季千昂,你要博谁的同情?你要这些腐烂溃败的伤口叫谁发现,求谁心疼?
也对,唐郁想起来了,季千昂决定留在唐家那天,他说季千昂想留下来受罪没人会拦他。
受罪?在浅水湾能受什么罪,这里没有冬天,没有大雪,没有零下的温度,一个人能在这里受什么罪?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一间朝北的偏房,年久失修的热水器,再加一个永远嘴硬的人,就够了。
唐郁手上的黏黏糊糊的奶油还未冲净,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了出去,“没热水。”
季千昂还在清理床上的一片狼藉,闻言一愣。
唐郁走到季千昂身边,压着怒气,声音低沉,“你住的这间偏房没有热水。”
季千昂抬眼看他,半晌,淡淡道:“嗯,能用。”
“那冬天呢?”唐郁攥紧拳头,心里撺出团火不知道向谁发的,“你打算冬天也用凉水洗澡?没热水你不知道说?”
季千昂别开视线,将沾着蛋糕渍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你不是让林叔别给我送东西?”
唐郁被噎住了。
这句话是他说的,一字一句当着一屋人的面。
季千昂刚开始脾气不是挺劲。现在怎么成笨蛋了,不会反抗?逆来顺受?
现在季千昂是他的伴读,也代表唐家,一个伴读在唐家受虐,唐家还丢不起这个脸。
唐郁攥紧拳头,转身就走,“等着。”
“找林叔通热水,以后天天有热水,你他妈必须用!我要是发现你以后还用凉水,就把你扔进浅水湾喂鱼!”
唐郁怒气冲冲出了偏房,门也不带。
季千昂低首继续清理,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暗夜中无法辨别那算不算笑。
回到卧房后唐郁一整晚辗转反侧,到第二天也是食欲不振,整个人蔫了一般。
季千昂扔了面包和牛奶在桌上,也不见唐郁动,“你好歹吃点。”
唐郁没好气地回:“我有数,不会等着冬天把自己冻死。”
季千昂:“……”
午间最后一节课的中途,唐郁的胃有些隐隐作痛,他把手按在胃部。
下课铃响,他站得太快,血液还没跟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田千星坐在他后面,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诶,放学打球?”
许久了都没人应,“阿郁?”
“不去。”
田千星探过身子去看,唐郁的脸偏向一侧,嘴唇发白,“你面色好差喔。”
“冇事。”他声音有点飘忽,摇摇晃晃从后门出去。
没走几步,胃里的绞动又重了几分。唐郁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
“怎么了?”季千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现在唐郁狼狈,他不想看见季千昂。但他膝盖发软,胃里被攥紧的感觉越来越重,眼前也越来越黑,整个人犹如摇摇欲坠的傀儡,意识模糊。
唐郁没回答,闭上眼睛,额头又抵回了墙上。
接着,季千昂干燥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唐郁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翻过来用手背又贴了一下。
“走,去医务室。”季千昂把手收回去,揽着他的肩。
唐郁顺势就往他怀里倒,他闷在季千昂胸口,含混地说,“你……身上好暖。”
“同我屋企唔一样。”
唐郁嘴里叽里咕噜一顿输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莫名的话,“我屋企好冻。冷气开太劲。阿嬷怕热,但我不钟意冻。我同阿嬷讲过一次,阿婆话‘你着多件衫啦’。但着多件衫都係冻嘅。你知唔知啊,冻唔係着多件衫就唔冻㗎。”
(“我家好冷的,应该是冷气开太猛啦。阿嬷怕热,但她不知道我怕冷。我跟她讲过一次的。就一次。我说‘阿嬷,好冻’。她说‘你多穿件衣服嘛’。我穿了还是冻的。你知不知道啊……冷不是多穿一件衣服就不冷的。你抱我也没用,你抱我也没用……”)
季千昂扶着他,拍了拍脑门,发觉事向似乎较为严重,发高烧出发了语言极速输出功能,“你走不走得到医务室?”
“嗯。”但唐郁没有动,额头还抵在季千昂胸口。
季千昂:“……”
唐郁意识不清,走起路来重心不稳,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季千昂不得不用手托住他的腰,随口侃言,“你重。”
“你乱讲。”唐郁说话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好轻嘅。阿嬷话我太瘦,叫我食多啲。但我食唔落。你知唔知啊,有时唔係唔想食,係食咗会想呕。”
(“我好轻的。阿嬷说我太瘦,让我多吃点。但我吃不下。你知不知道啊……有时候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会想吐。胃不舒服啦,吃进去的东西下不去,然后就想吐。我不是故意不吃。就是,就是……没办法。”)
季千昂皱眉,“想吐?”
“见到嗰个人嘅时候。”(见到那个人的时候。)
“哪个人?”
“唔记得了。”唐郁说,“我个头好痛。你唔好问我咁多问题啦。”(不要再问我这么多问题啦。)
说完,唐郁整个人彻底倒在了季千昂怀里。
季千昂一把扣住他的腰,把人捞了回来,一路将人抱到医务室。
唐郁的腰很窄,季千昂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唐郁整个人埋进季千昂的肩窝,鼻尖蹭着校服的领口。
他环着季千昂的腰,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脸埋进去就不肯动了,“好暖……”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唔知。但好闻。”
季家的生意虽然败了,但航运这行绕不开香港,季千昂从小跟着父亲跑码头,粤语比普通话还熟。
只是季千昂不想在唐郁面前说,唐郁自然也下意识以为他来自内地,应该听不太懂粤语。
这个误会,季千昂还从来没解释过。
来浅水湾这段时间,季千昂从来没听唐郁说过那么多粤语,唐郁对所有人永远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今天他发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那道冷静疏离的防线坍塌不少,他冷硬的脾性都收敛了,跟平时发号施令的唐少爷判若两人。
季千昂有些后悔,他刚才就应该把唐郁说的那些话录音下来。
等唐郁退烧,就放给他听,看看他耳朵会不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