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珉面上依旧没有波澜,“他跟唐家出柜,唐家会怎么对他你知道的。所以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绝对安全的掩护。”
“他自己选的路现在走得正开心。你不应该觉得恶心。”
南宫珉嗤了一声,玩味不清的眼神死死盯着唐郁,“小郁快成年了吧?”
“到时候体验体验,未尝不可。”
唐郁一滞,错愕又茫然的盯着南宫珉。
只听“啪”的一声,南宫珉左脸落了好响一巴掌。
唐亦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好东西,他猛推了南宫珉一把,“王八蛋——”
“你跟小郁说什么?”
“立刻滚!”
南宫珉显然没料到唐亦枫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从懵然中回神,抚了抚长着淡淡胡茬的脸颊,满眼无辜,“亦枫,别激动,我跟小郁开玩笑的——”
“你滚啊!”唐亦枫朝他吼。
南宫珉无奈耸肩,面上毫无悔意,紧接着勾出个混不吝的笑,看了两人几眼,转身走了。
唐郁还是第一次见唐亦枫发这么大的脾气,南宫珉才转身,唐郁被就唐亦枫紧紧搂在怀里,像呵护花朵一样小心翼翼地哄,“对不起乖乖,哥哥不该让他跟你说那些话……”
“对不起……”
唐郁滞然片刻,脑海里全是唐亦枫被人压着欺负的画面,以及南宫珉口中的未尝不可。
他猛地挣脱唐亦枫的怀抱,跑到马桶边干呕了起来,胃酸烧着喉咙,被恶心出来的泪水抑制不住的往下掉。
南宫珉的随口一言成了唐郁永远无法落地悬空的恐惧,摇摇欲坠,触不到底。
那次之后,唐郁再也没在唐亦枫身边见到南宫珉的身影,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
直到唐亦枫出车祸的消息传出,南宫珉才像疯狗似的跑出来寻人。
南宫珉的声音把唐郁拉回现实,哄小孩似的关切,“小郁,你的手怎么了,跟人打架?”
他身上克制深沉的琥珀调香水味直往唐郁身上扑。
但唐郁只觉一阵恶心。
南宫珉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慢慢收回去,抿嘴一笑,“我只是担心你。”
唐郁冷冷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和周太谈事。”南宫珉将视线转向季千昂裹着纱布的左眼,“这位是……你的伴读?”
唐郁让他冷场,转身往会所旁走。
季千昂也没理南宫珉,几步追了过去,“你去哪。”
唐郁低首径直向前。
浅水湾的花园内棕榈树绿意盎然,喷泉内水群喷洒,再往里走就是浅水湾的海,这片没有冬天的海,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沙滩上。
唐郁站在低矮的石栏杆旁,眼底忍着要哭不哭的情绪,翻了过去。
海风吹来,把季千昂眼上的纱布边缘蜷起了角,他跟着上去。
唐郁走得很慢,手疼,脑袋也疼,见到南宫珉那一刻太阳穴晕得不行。
他刚才差点要跟南宫珉起冲突,那样就什么都暴露了。
祖母说过,从唐亦枫去世那一刻起,唐家所有人不能在任何场合提,“唐亦枫”这三个字,彻彻底底被唐家擦除。
“季千昂。”
“你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很重要的人忽然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许你提他。你再也看不到他的照片,他以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没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唐郁包着纱布的手正渗出汩汩鲜血。
“你该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
唐郁说不下去了,他靠在树根下,把头闷在膝盖里,啜泣不止。
季千昂俯视着他蜷缩的身影,本来就要比同龄人体型小些,此刻缩起来,叫人心口拧巴。
来浅水湾不足半月,他见过唐郁发脾气骂人,嘴硬冷脸,打架,都没见过唐郁哭。
他想起交接人之前交代的话,“唐郁的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性格冷漠,不信任人,有暴力史。医生说有抑郁倾向,有时候会有狂躁发作,情绪起伏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唐家需要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人,你只需要陪着他看着他,别让他出事。”
季千昂当时只是点了头,现在他坐在唐郁身旁,看着他那副脆弱不堪的模样,才知道上头的人嘱咐的“心理准备”多么轻飘。
唐郁在他面前哭的样子,比任何病例诊断都要沉重。
季千昂低沉的声音说,“不用找。”
“那个人应该就住在我心里。”
咸涩的海风拂过唐郁的发梢,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释然,“是吗。”
在他心里,唐亦枫会永远住在他心里。
他们并肩在岸边坐了许久,唐郁的哭声渐渐小了,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往旁边倾。
唐郁的肩膀碰到了季千昂的手臂,头也跟着靠了过来,枕在季千昂的肩窝里。
他的头发蹭着季千昂的下巴,他僵了片刻,最后轻轻揽住了唐郁的肩,让唐郁靠得稳些。
唐郁没有反应,湿润的长睫盖着眼眶,小声嘟囔道:“季千昂……”
“我可以,叫你哥吗。”
唐郁应该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唐,甚至害怕对面的人不应声,他又补道:“就一下。”
海浪声冲破了片刻的宁静,季千昂似乎没有思索,淡淡地回一句:“随便你。”
“想叫就叫。”
唐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就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喊:“哥。”
“哥……”
对面人的人回:“嗯。”
“哥…………”
“嗯。”
不是就叫一下吗?季千昂无奈摇头,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浅水湾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天亮之前,季千昂把唐郁送回了老宅。
唐郁醒来时,全身发酸,他缓缓睁开眼,发现周围环境极其陌生。硬床板,矮枕头,此刻季千昂甚至趴在床边。
这根本不是他的卧房。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涌进他脑子里。
唐郁叫了季千昂哥,他叫他哥!
唐郁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他一把将脸捂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低吼声。有病,他是不是有病。
他后悔了,他是唐家少爷,不应该求任何人,更不应该求一个伴读,一个替身。
但唐郁还是开口问可不可以叫那个人哥,季千昂说随便。随便又是什么意思?是施舍?是不在乎无所谓吗?接着唐郁不仅叫了,还叫了好几声。不仅哭得稀里哗啦,还靠在人家肩上睡着了。到最后回到老宅还黏着季千昂不放手,睡到了偏房的榻上。
唐郁狂抓了一把头发,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吼:唐郁,你够啦。
季千昂被稀稀疏疏的响动吵醒,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醒了?”
唐郁猝然打断他,“昨晚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看见,更什么都没听见。”
但季千昂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深黑的眼底泛起一丝黠意,挑眉看他,“你哭了一个小时,叫了我十七声哥,睡梦里还在叫。”
“还有……非要上我的床。”
唐郁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闭嘴!”
对面的人漫不经心接过枕头,嗤笑一声,“脾气怎么比昨天还大?”
那唐郁就不解了,难道他叫上季千昂几声哥,就能增进两人之间感情的厚度?
他甚至有些埋怨季千昂,季千昂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推开他,为什么不拒绝他叫哥的请求,送他回来还要在床畔边守上一夜。
季千昂一定在心里笑死他了。
唐郁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面对这个随便的“哥”,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人推远。
去学校的路上,唐郁保持沉默。到教室,唐郁刻意拉开两人的课桌。
田千星凑近唐郁问:“你眼睛这么肿?”
“你蛰的。”
田千星:“……”
田千星喝了口酸奶,慢慢悠悠回到后座,“吃火药了?一大早上脾气这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