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穿着纯白缎面上衣，上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高耸的宫廷立领簇拥着他修长的颈项，领口处一抹漆黑丝带给王子服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诱惑。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朵半开的铃兰。
纪雪茶难得没念叨他瘦，瞥着他一脸的清冷以及服饰面，赞口不绝，“季千昂眼光还是毒辣啊。”
南岛中学校周年庆正式开始，主持人领着在场的各位领导师生走着环节。
唐郁一行人坐在后台的休息椅上等待演出。
距离演出还有三分钟，后台骤然静下来，前台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下一组节目——《不许你注定一人》，来自中五A班的唐郁、田千星、洛越泽和B班的纪雪茶同学！”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
唐郁走到三角钢琴前面，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晚风吹过，把王子服较宽的袖摆吹了起来。
钢琴的前奏从指尖流出，飘向观众席。海浪声混在旋律里，像是天然的伴奏。
八个小节后，纪雪茶抬起琴弓，小提琴的声音加了进来。
演奏到中段，洛越泽手里的电吉他音忽然停了。
唐郁愣了一下，手里的弹奏还在继续，如果他停了下来，出问题的电吉他就会露馅。
纪雪茶和田千星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乐器的旋律已经有了轻微的波动。
唐郁屏住呼吸，手下走的旋律越来越重，一直这样撑下去也不是办法。除了海浪拍打的声响，人堆里涌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骚动，台下的观众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他甚至听到几声难以忽视的起哄，冯涧带着几个人站在观众席尾部，嘲弄不断，“排练成这样也好意思上台？要不要脸的。”
“别来堵耳朵了行不行。”
“什么垃圾玩意儿。”
唐郁手下的琴声旋律还很稳，但整个耳廓已经烧得通红。
因为那些起哄，台下纷繁的议论渐渐大了起来。
在他无措的下一刻，话筒里忽然切进一道低沉的清唱，带着电流的沙哑。
这道声音从舞台侧面的音响里传出来。
唐郁愣了一秒，他微微昂首，用余光扫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他斜前方，手里握着一支无线话筒。
那人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新吉他，边唱边走到舞台中央，极其随意地将新的电吉他递到洛越泽手里。
*
不许你注定一人
永远共你去抱紧
人生中总有夜深
可共你再行近
他行动发音间的轻松自如，好像就是节目最初的舞台设计。
唐郁的手指在琴键上走，他不用抬眼确认那个人的身份，季千昂的声音穿过海风、琴声、掠过所有杂音，直直落在他的耳膜里。
那到低磁的声音没有很多技巧，只是跟着旋律走，就足够悦耳动人。
灯光在季千昂身后亮起，串灯一盏接一盏从舞台两侧向中心蔓延，他身上最普通的黑衬衫得像被镀了层金。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卷起季千昂额前的碎发。
季千昂偏过头，那双瞳色深浅不一的眸子越过人群，落在舞台侧面的唐郁身上。
唐郁终于抬头，两人对视一瞬又迅速挪开。
副歌的部分接着来了，田千星敲着鼓，纪雪茶的琴弓在高速震颤，洛越泽的电吉他从侧面切入，把整首歌推上高潮。
唐郁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和弦一个接一个地砸进琴键里。
整个舞台在灯光和昏黄落日的映照下格外溢彩，整首歌也来到了尾声。
季千昂一步步走到钢琴旁边，侧身弯腰，放下话筒在唐郁耳边唱了最后一句。
不许你注定一人——
夕阳沉入海平面，唐郁指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季千昂的一句清唱，沉入海底。
演奏彻底结束了，唐郁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从鞠躬致谢到下台的整个过程，他很想问季千昂，什么时候找到新吉他？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歌？为什么能唱得如此感情生动。
这首歌，唐郁没少听唐亦枫唱过，那天唐亦枫在车里唱跑调的两句歌词是什么来着？
不，他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
唐亦枫曾经在他耳边哼唱过的旋律，都被季千昂的一阵清唱全全覆盖，无法找寻任何一丝存在的痕迹。
季千昂的声音伴着南海的风吹来了，唐亦枫哼唱的旋律被波澜的海浪席卷而空了。
到后台，纪雪茶一把拽过洛越泽的电吉他，仔细检查上面的装设。很明显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他们演奏的乐器早就交给了道具组的人保管，怎么还能被人恶意破坏。
几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和冯涧那帮人脱不了关系，但纪雪茶还是按耐不住想找冯涧理论。
田千星和洛越泽连忙拉住纪雪茶，唐郁也打算秋后算账的样子，给纪雪茶递了杯柠檬茶。
季千昂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仔细分析起来，“后台人多眼杂，我们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去理论，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演出顺利完成了，我们去庆祝庆祝？”
被几人一来二去的劝，纪雪茶心里压着的那口气也被疏解了不少，她只是觉得这些人有点太猖狂，再不治治，不知道下一次又要搞出什么不可控的坏举动。
田千星很快领着几人去往提前预定好的餐厅，留了半个后院的位置，灯光昏黄，草坪茵绿，海风拂面，浪花声响，暗空高远，能样样不落的享受。
刚落座没多久，各式各样的菜肴接着上桌。
几个人都用别样的眼神直直打量着季千昂，洛越泽先开口了，“刚刚要不是你救场，我们都不知道后半场该怎么办。”
田千星也在旁边连连应声，“是啊，谁知道冯涧那帮人会做这种事。”
季千昂冷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随口解释，“在后台刚好注意到了。”
唐郁没搭话，听着他们的谈话。
洛越泽似乎有些情绪高涨，想上一些果酒助兴。一旁的唐郁也连连附和起来。
季千昂难得见唐郁面上挂的笑意不减，稍微走心就看得出神，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内心万分别扭。
但他打心底觉得唐郁似乎笑起来更养眼，但唐郁不会一直这样的，过了这个夜晚，他就会恢复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亲自在季千昂面前搭建一堵冰墙。
吃喝了不久，他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几轮下来，唐郁被抽中两次，他选的都是真心话。
田千星提问：“咳咳，你当下最恐惧和觉得负担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唐郁犹豫了一瞬，片刻后他才嚷出几个字，“身……身高。”
田千星从小学到高中都和唐郁读同一所学校，自然知晓唐郁不少经历，以往他没少被同班的同龄人嘲笑身高问题，甚至一些高年级的学生都会刻意到他面前调侃他，调侃完又补一句，开玩笑而已，别太较真了。
十七岁，一米七二，真的很矮小吗？也许没有，可是唐亦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一米八二了，长到最后净身高大概是一米八五。
唐郁在唐亦枫面前比，当然有明显的差距，大家最开始只是对比玩笑，但到后来，他们发现，唐郁这个人好像除了身高，再也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短板了。
所以他们就在唐郁这个不算硬伤的短狠狠加料，催化。企图用身高问题来压打压唐郁。
很不幸的是，他们的主意打对了，唐郁真的对身高问题极度敏感。
田千星轻咳了两声，缓解了桌上莫名沉重的氛围，最好不提这个问题，安慰也不需要，毕竟安慰几句不会让人多张两厘米，“好了好了，继续转，该下一个了。”
其余几人也没说话，季千昂坐在唐郁对面，看他喝了几口果酒整张脸就红得像燎了火，一时失笑。
唐郁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耳朵还是极度敏锐地察觉到季千昂发出的动静。
借着酒意，他徒然拍桌，眯着虚晃的眼朝季千昂望去，“你，笑什么！”
“季千昂，你在嘲笑我吗？”
桌上转动的瓶口此刻正正对准季千昂，洛越泽拍了拍手，笑着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大冒险。”季千昂没有任何犹豫。
唐郁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季千昂不依不饶，“大什么大冒险，季千昂，我……问你话呢。”
“你倒是回答我啊。”
这次唐郁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口中喊出的话语已经含混不清了。
田千星知道他酒量极差，此刻也不救场，躲在角落举着手机正记录唐郁一帧帧的醉像。
季千昂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一高一低，气势剑拔弩张。
“你觉得我该什么大冒险？”季千昂问对面的人。
唐郁还在思索，季千昂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深一浅的瞳孔直视唐郁，一字一顿第通知：“你别想了。我决定，揠苗助长一把。”
话落，季千昂一个弯腰，唐郁的大腿外侧忽然覆上一股劲力。
“咻”地一下，唐郁整个人被季千昂稳稳地高高地举起，那宽大的袖摆随风而动，他的臀部压在季千昂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