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上去那一刻,季千昂身上的疼痛确实得以缓解,他也不用去揣测对方的关切真心假意与否,正如唐郁要掉下去那一刻,他由衷地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地冲上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唐郁不能坠海。
所以他想,唐郁伸手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想:季千昂应该很疼,咬咬,说不定就好了。
船医很快将纱布绑好,叮嘱季千昂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船上病室里只剩两人,见包扎完毕,唐郁迅速将手抽回,手臂上已经印下两排整齐深红的牙印。他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安放这条手臂。
唐郁想找点话题缓解他现在觉得的格外尴尬气氛,但思索许久也没头绪,如果问那人为什么救自己,回答指定固定:是祖母让我……是祖母让我……
他分神之际,季千昂先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刚才你哥很奇怪?”
唐郁“啊”了一声,思索从走廊到观景台的种种,“觉非哥想看荧光海,我们一起过去,谁知道半路跑出一堆人。”
季千昂哑口无言,这人倒是心眼大,哪天被拐跑了,指不定还替别人数钱。
“下次别乱跑,看个荧光海能把命搭上。”
“不是你救回来了吗……”
季千昂:“……”
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在他身边。
*
进了底舱,细碎的玻璃渣铺在舱室的一小块地面上。
林觉非毫不犹豫蜷起双膝跪了上去,痛感倍至。
他咬住下唇没出声,眼眶早已红透,久跪,膝盖疼过了头,只剩下麻木的胀热,
何卓崐坐在不远处的金属椅上,双腿交叠,指间夹着一根始终未点的雪茄,他低沉开口,“有什么话要说?”
林觉非抬起头,眼眶彻底红透,里面有泪水在打转,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咬着下唇,肩膀颤抖,“何生……阿非该说什么。”
何卓崐问:“那人是谁。”
林觉非眼神躲闪,“何生,阿非不知道,那人是突然冲出来的,我不认识他……”
何卓崐弹了一手烟灰,神色在面罩的遮掩下,晦暗不掩。
“我不认识他,”林觉非像是被吓住了,又压着嗓音解释一遍,“我拉他没拉住,他踩了我一手就跑了。何生你知道的,我一直把阿郁当亲弟弟,我怎么会……”
他哽咽着咽下后面的话,眼泪唰啦顺着滚落。
何卓崐的手靠着太阳穴,不想再听他狡辩,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让你带他来,不是让你弄死他!”
自从他回国,何卓崐吩咐他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和唐郁有关,他不知道何卓崐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唐郁,托他把进口补品塞给唐郁,暗中保护唐郁,现在甚至要让他领人,亲自见见唐郁。
从十九岁跟在何卓崐身边,他就向阿闯打听了,问阿闯何卓崐喜欢什么样的人,阿闯说先生喜好不定,大多时候偏爱乖戾顺从的男孩子。
他林觉非还不够乖戾顺从?整整四年了,为什么何卓崐注意到唐家如此叛逆的唐郁,都不正眼瞧他一下。
林觉非嘴唇发抖,还是忍不住说:“何生这么紧张他……”
“闭嘴!”
“我过去跟他扯话题聊艺术,走的时候留件披风。是想让唐郁离开的时候会觉得今晚的体验还不错。”
“而你花了三分钟,差点让他从船上掉下去!”何卓崐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怒吼,完全失了以往的沉稳。
“这只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他本来就不该——”
何卓崐打断他,目光骤冷,语气寒噤,“不该什么?他是我要见的人,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林觉非的眼泪猛地涌出来,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扎进碎玻璃里,鲜血汩汩顺着舱地淌,“何生……我错了,阿非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是太想让你看看我了……你每次看他的眼神,我,我就会不舒服……”
何卓崐冷哼,睥睨着他,“你觉得我应该看你?”
林觉非咬着嘴唇,跪趴在地面上没给回应,他整个人蜷在玻璃渣里,渺小卑贱。
何卓崐耐着性子又问,“那外套呢?怎么解释。”
林觉非的面色明显更沉了,那外套本来是为何卓崐准备的,但没想到何卓崐会脱下来亲自披在唐郁的身上。
“何生,那外套是阿闯给我的,他说是您让我备着的,说是晚上风大……我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何生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得恳切,滚烫的泪珠一连串地往下掉,好像自己才是被牵连,最天真无知的那位。
何卓崐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目光骤冷,“我再问你一遍,外套是谁准备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袖口里有什么?”
被诘问,林觉非嘴唇发白,视线游移,声泪俱下,“何生,那药是我托人买的——”
“我放在外套里,本来想着自己用,我最近睡眠不好,医生给我开了药,说可以帮我放松。”
“我,我忘了拿出来,不知道你会把外套给阿郁。何生,你信我啊。”
何卓崐沉默良久,走过去蹲下身将他的下巴抬起,力道极大,“你跟了我四年。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对面的人哑然:“自作主张……”
“你有没有想过的,唐家会查到你的身上?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林觉非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要怎么担得起?你对他下手,你觉得自己能兜得住?”
何卓崐手上的力道松了点,拇指从林觉非的下巴划到侧颈掐住,每个字都说得极重,“我没让你做的事,你一件都别做。我给的东西你就拿着,我没给你的——你别想,也别抢。”
“他身边有什么人,也不需要你管,你只需要做我让你做的事,多一件,你就不用留在香港了。”
林觉非猛地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何生!你不能赶我走!”
他往前挪动膝盖,碎玻璃扎的更深,但他没低头扫一眼伤口,仰着头望向何卓崐,摇尾乞怜,卑微如尘埃。
语无伦次地喊:“我不留在香港我能去哪里……我没有家,我从小就被扔在唐家,没有人要我……是你让我觉得我有用,是你让我觉得我不是多余的存在……”
他的声音越喊越清,哽咽不断,“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人也好,放火也罢。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黏在他身上……何生,我做不了,我真的做不了!”
他撒了谎,把自己的处境置于深渊谷底,只求高高在上的人能睥睨他一眼,好像只是施舍一个眼神,一句关切,就是对他至高无上的青垂。
何卓崐深褐色的眸中终于多了丝动容,但很快恢复如初,“林觉非,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不是的!”
林觉非拔高声音反驳,“如果当年不是你把我从码头上捡回来,我已经死了!你说我不用跪你,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可何生……我想跪你,我的命就是你给的,我自愿的。”
“何生,我已经这样了,”他垂眸,眼泪顺着砸在何卓崐的手背上,滚向一地的碎玻璃,“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何卓崐有一刻的愣神,他注视着面前跪在玻璃渣里的人,膝盖和掌心还不间断地往外渗血,白净的窄脸上布满泪痕。
他就这么跪着,不求饶也不喊疼,好像把骨子里所有的脆弱忠诚都摊开,双手捧到何卓崐面前。
何卓崐握住林觉非纤瘦白皙的脖颈,把他往前一带,掌控依旧,“不赶你走,今晚的事我也不追究,但你记住。”
他偏头,用力凶狠咬上林觉非的侧颈,林觉非不禁闷哼,身体一抖,甚至往前迎合,下巴搁在何卓崐的肩膀上,颤抖的手抓住对方衣角,像是想把那咬痕接得更深。
林觉非整个人都在发抖,啜泣不断,眼底带着献媚的顺从,“何生,再咬一口……你再咬一口……”
但何卓崐松开了口,对面的人脖颈上多了道青紫的齿痕,边缘渗血,“再有下次,就不是咬这里这么简单。”
林觉非仰头,嘴唇微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极轻地问:“那何生,你咬哪里……”
何卓崐:“……”
“下去包扎。”何卓崐偏头,把林觉非攥在他衣角的手指掰开,站起身。
“何生,”林觉非没动,他仰着头,满脸泪痕,唇下轻轻呜咽“何生,我疼……”
“手腕,膝盖,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左心房的位置。
何卓崐一顿,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阿闯,给他包扎。”
“何生——”
“你今晚,会不会想我……”
“不会。”
何卓崐回得干脆利落,头都没回。
林觉非跪在碎玻璃里,血流了一地。
他望着那人愈走愈远的背影,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轻轻地笑了,低喃道:“你不会赶我走的。说出口的话,就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