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唐郁送回来后,小组又继续岩石岸观察调研记录。
在唐郁的几番催促下,季千昂让医生给他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换药包扎。
唐郁这才一瘸一拐拖着身体回了木屋。
此次调研活动的住房分配自由组队,其他班和唐郁玩得不错的,找过来想和唐郁住一间。
季千昂也不说话,阴沉着脸站在唐郁身后,两人约莫一个头的身高差让季千昂气势倍增。
不等唐郁同不同意,打算前来合住的同学已经被一股莫名的气势吓跑了。
何况季千昂嘴里总不停念叨,“祖母让我寸步不离”,到最后唐郁和季千昂顺理成章地住上了一间屋。
季千昂上前搀着唐郁上木梯,唐郁却一把甩开他,面上一副“我还没严重到这个地步”的顽强抵抗。
季千昂也不说什么,跟着这人进了木屋。进了门,靠在另一张床的床头翻看手机,唐郁不知不觉靠躺在床上睡着了。
季千昂放下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唐郁身边,替他拉好被子,又仔细确认唐郁是否真的睡了。
他开始扫视整间木屋,三天两夜,两人带的行李不算多,都拉着约莫二十寸的行李箱。
唐郁还额外带了个背包,季千昂的注意力落在黑色的书包上。
以往他不止一次去过唐郁的房间,但每次他要开始行动找东西时,计划就会被床上熟睡的冷血生物打断。
以他的身份,也不能常常出入唐郁的卧房。
最主要的是,林觉非自己对那要找的东西似乎也不算熟,只给了个大概的方向:唐郁尤其宝贵的,别具一格的。
这个概念对季千昂来说还是过于抽象。
所以到现在林觉非让他找的东西都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一个人格外珍视某件物品,那大概率会随身携带,他决定赌一把。
季千昂走近木桌,将手伸到拉链的位置。伴读帮少爷仔细检查随行物品并没有任何问题,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表面除了漫画、钱包这类似日常用品再无特别,他的手往下伸,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他将那盒子拿出来,见里面躺着一枚袖扣。
这枚袖扣由帕拉伊巴碧玺镶嵌,主石宛如凝固的海洋,将深海的幽邃和极光的绚烂一同封存。周围簇拥着细密的碎钻与蓝宝石。
季千昂细细端详片刻,这枚袖扣,不算张扬,却叫人过目不忘。
唐郁出来参加一个短期调研都带着,甚至用精致的黑礼盒包装,总算符合林觉非所说的“尤为宝贵”。
但还不够别具一格,季千昂将袖口揣到兜里继续往下翻找,背包底层赫然躺着类似于小方砖的东西。
他掏出来看,这东西被长方形的牛皮纸盒包装着,季千昂以为又是唐郁藏的什么宝贝,但抽开一看,他拢眉凝思。
这不就上次没修的那部手机吗,唐郁就这么宝贵这破烂玩意儿,不修也舍不得扔。倒真是别具一格了。
季千昂沉默地摇头,把手机放回原位。
最后的战利品也就那枚帕拉伊巴镶嵌的袖口能看,他又拿出来仔细端详,准备拍照放回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季千昂立刻收起手机,袖扣也一并塞到兜里,将现场很快恢复原样。
他偏过头,见唐郁抬手迷迷糊糊揉眼睛,“醒了?”
唐郁像是被吓醒的,整个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见身上的被子盖得整齐,只将包着白布的左脚踝露出。扫了一眼钟表,不过过去了一小时。
唐郁没回答,季千昂又追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唐郁调整呼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去外面等我,我洗把脸。”
这话正好是季千昂逃离现场的理由。
季千昂带门而出,在木梯上等了好一会儿,身后的木门才传来响动。
唐郁出来的时候低垂着脑袋,不搭理他的任何话,甚至让他别跟着,自己去买水。
季千昂百思不解,睡一觉起来怎么更生人勿近了。
他也没跟上,趁着这个间隙找到度假营内较为隐蔽的地方,把兜里的袖口拍了发过去。
对方并没有回复。
趁着目前相对安全的环境,季千昂主动打了小姨的电话,并叮嘱对方以后不要主动联系自己。
西贡的海面与天相接,泛着一片灰蓝,空气渐渐潮湿。
去调研的小组也渐渐归来,季千昂把手机插兜,准备找唐郁一起吃饭了。
但这人像是不翼而飞了,他找了大半个营地也没寻到人,电话也没人接。
上空渐渐洒下小雨点,季千昂最后是在度假村入口树下隐蔽的石阶上找到唐郁的。
唐郁手里攥着个瓶子,发丝被风吹得极乱,泛红的眼底似乎总有泪花在闪烁。
“唐郁。”季千昂在身后喊了一声。
“唐郁?”
那人并没回他,雨滴一颗颗落了下来,天边掠过几阵电闪雷鸣。
眼看有暴暴雨的趋势,季千昂走到唐郁旁边,拽了拽他的胳膊:“下雨了,我们正好回去吃饭。”
唐郁满脸嫌恶。
他猛地甩开手,朝季千昂大吼:“我说我没胃口,你听不见是吗?”
季千昂被吼懵了,皱眉垂眸瞥了瞥唐郁手里拿的瓶子。
一瓶啤酒,上面还凝着水珠,已经被喝了三分之二。
他耐着性子又拽唐郁,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喝多了,我们先回屋。”
唐郁冷哼,漠然回了一嘴,“我在哪跟你有关系?你走开。”
季千昂啧了一声,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唐郁,你到底清不清醒的?”
“要下雨——”
他话没说完,唐郁就猛地站起身,酒瓶“嘭”的一声被他摔打在地。
草坪上瞬间炸开一堆玻璃碎片,伴着一道雷鸣劈裂此刻的宁静。
场面一度死寂。
唐郁彻底发作,嘶吼不断,“季千昂你是不是有病?我叫你走,我叫你离开!你听不到吗?谁求着你管那么宽了?”
他甚至劲力推了对方一把,包扎好的左脚又渗出血痕,踉跄着往后差点靠空。
季千昂眼疾手快,揪着唐郁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
他终于是怒不可遏,低首盯着唐郁脚踝处的红晕,目眦欲裂,“那你大傍晚又喝什么酒?”
“不知道自己酒量有多差?一不小心再受伤,巴不得让来调研的老师和同学都为你担心?”
他顿了顿,眼底怒火难压,“我当然不想管你了,唐少爷。”
“可我是你的伴读,我要关照你时时刻刻的安危,这是我的工作!我要向人交差的你懂不懂?”
“不然谁愿意管,林觉非吗?还是游艇上的何先生?”
对面的人哑口无言。
季千昂的话语跟着浇注的雨水砰砰往下砸,每一个字都戳进唐郁的心窝。
唐郁只是直愣愣仰头望他,满眼暗淡,惨白的脸上沾满了水珠,眼底涌着的不知是热泪还是刚砸下来的雨点。
他低哑着嗓子,再也没想和对方争吵,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不。”
“不,不一样,不一样……”
他一个劲的摇头,眼底绝望丛生。
季千昂当然和唐亦枫不一样了,至少唐郁脾气再差到什么地步,唐亦枫都会毫无顾忌的迁就他,顺从他。
就算他再叛逆,再胡作非为,只要到唐亦枫这里来,对方对他只有无尽的包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溺爱。
可季千昂不会,就算他和唐亦枫生得有几分相似又如何?
唐郁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发颤,在冷雨的浇注下体温渐失。
他满脑麻木,回想起早前。
季千昂出去后,木屋内只剩唐郁,刚才昏昏沉沉的睡意是被梦给扰醒的,而梦里,唐亦枫站在阳台边的暖阳下静静看着他笑。
他起身,将书包拉链一拉,伸手进去摸到了底部的黑绒盒。
摸到的那一瞬间,整颗心都得到了抚慰,他将盒子缓缓打开,整个人几乎愣在原地。
盒子里空无一物,放在内里的袖口不知所踪。
唐郁即刻扔下盒子,把包里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依旧无果。
什么都找不到了,唐亦枫,唐亦枫送给他的袖扣。
有些人任谁也替代不了,人走了,和帕拉伊巴袖扣一同消失。
再下一步呢?唐亦枫会不会彻底消失在他的脑海记忆里。再无踪迹可寻。
又扔下唐郁一个人,从此以后永远都是唐郁一个人?
季千昂见他的茫然,好像意识到刚才说话过重,他抿了抿嘴,道歉的话难以启齿。
唐郁挣扎着要跑,季千昂一把将他拽到怀里,唐郁呜呜地哽咽起来,“怎么这么烦,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啊。”
“找不到,找不到了……”
“哥……”
季千昂揽着他的肩,带他冲回木屋,“找什么?”
“袖扣,蓝色的……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明明把它装在盒子里的。”
季千昂闻言,心底一哽揪,难道唐郁莫名其妙买瓶啤酒孤零零一个人坐着喝,就因为袖扣的事?
“什么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