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浅水湾一月
唐郁尽可能稳住自己,用恢复过来的力气把着装换得干净。何卓崐见他出来便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
“小郁,我和亦枫以前有过一面之缘。他跟我提过你不少事。如今集团内部不稳,刚成年的孩子要扛这么多,不要太勉强。”
何卓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递了张名片,“如果你想出来透口气,随时可以联系。”
唐郁却只是盯着名片,何卓崐也没强求。
他最终点了点头,“谢谢何先生。”
唐郁走到门边顿了一下脚步,“您脸上的疤,养好了之后会完全消掉吗?”
何卓崐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抬手碰了碰面具,“剩个印子吧。小郁……介意?”
唐郁意识到自己问题冒犯,把话圆回来,“不碍事。淡疤而已。”
何卓崐浅笑一声,三两下把面具戴上,“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回去之后喝点盐温水,别碰咖啡和茶之类。”
唐郁走在他侧后方,两人隔着不算远。路过楼梯间,他余光瞥见转角暗处闪过什么动静。但偏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以为是药效还没完全代谢干净产生的错觉。
何卓崐把唐郁送到酒店门口,临别时又叮嘱了司机开稳些,才转身折返。
走廊暗角,林觉非靠在冰冷的墙上,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从后半场何卓崐亮相,他的视线就没从何卓崐身上挪开过。
何卓崐给唐郁递手帕,挡人,亲自把人扶进电梯,他没见过何卓崐对任何人露出这种姿态。
两人在套房里待了将近一小时。等唐郁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着装全换了,药效消除,下唇处的咬伤格外明显。
他当初去应酬,宴厅,也避免不了这种情况。但那时何卓崐是怎么做的?让阿闯找医生,让阿闯处理善后,自己从未亲自下场。
但林觉非也不贪,当时已经对何卓崐简单的吩咐感恩戴德。现在却见何卓崐对几面之缘的人掏心掏肺。心里不由得发酸,平衡不过来。
他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呼吸急促,嗓子里像是吞咽了玻璃渣。掌心里渐渐渗出血痕。
*
回到老宅已经快凌晨了。唐郁站在玄关处换鞋,弯腰时胃里又一阵痉挛,他扶着边柜缓了几秒才直起身。
经过偏房,他脚步不自觉顿住,那扇门从季千昂离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不知道站在门口看了多久,唐郁才推门进去。偏房里的陈设几乎一成不变,桌角原本的玻璃罐已经空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那是季千昂常坐的位置,拉开抽屉,几本杂志下方露出深蓝色的一角。
唐郁拿出来一看,是个笔记本,翻看就看到熟悉的字迹。
第一页没有任何标注。
再往后翻,有内容。
字写的不密,字体凛冽,顿挫有致。话语断断续续的。
第一页。
“他来医院看我,问我疼不疼。然后走了,洋桔梗落在床尾,蔫得快。我不知道为什么把花捡起来夹在书里。”
“系鞋带的时候发现他脚踝处有颗小痣,和他下巴上的红痣不同。”
第二页。
“他说让我离他远点,每次说完这种话,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我周围,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家政课,他连手指饼干都蘸不好,问我加糖要加几秒。我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他一低头,后颈的痣就会露出来,我每次都下意识去盯,这个习惯很不好,应该改,没改掉。”
第三页。
“他说想叫我哥,声音都哭哑了。我只能随便他了。”
“偏房的热水器修好了,刘姨又送来一碗姜汤,说是少爷吩咐的。干什么?关心我?”
第四页。
“游泳课,他掉下去,好像抽筋了。他腰窄得要命。把人捞上来,他坐在池边喘气,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我记这个干什么。不写了。”
“他胃疼,烧得迷迷糊糊,说的全是粤语,我以前没听他讲过那么多粤语。呃,有点可爱。。。”
……
第八页。字迹比之前要潦草得多。
“立冬,这是我第三次吃蛋糕,你的生日蛋糕,不知道为什么,你很生气,蛋糕被砸了,你走了,我捧着那堆残骸吃了一个晚上。蛋糕好甜,蛋糕又好苦。唐郁,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唐郁盯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扫,眼眶抑制不住地发涩。
他当然有事瞒着季千昂,唐亦枫的存在,季千昂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更不可能知道唐郁最开始对季千昂的情感模棱两可到极致。但他后来想得透彻了要坦白时,对方却消失无影,转头联姻。
他不知道季千昂为什么要记这些内容,深想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从偏房里把蓝月亮的旧玻璃罐,深蓝色笔记本,季千昂戴过的旧眼镜,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统统搬了出来。
穿过花园到工具房后面的空地,那里放着一个铁皮桶。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扔进去。划了一根火柴。
校服外套的袖口开始卷曲塌陷。蓝色笔记本的纸张卷成焦褐色。字迹一点点发黑,消失。
唐郁就面色沉郁站在旁边,跳跃的火焰映在他瞳孔里。
他想起祖母说过的话,“那就要看他做完那些事之后,自己有没有也开始当真了。”
季千昂当真了吗?当真了为什么还要走?唐郁不知道。
笔记本上的字迹已经烧成了灰状,不用风吹,它们自己就散了,然后被风带着散进浅水湾夜晚的雾里,再也拼不回来。
火彻底熄灭后,他伸手拨了拨最上层的残渣。指尖沾到余温,像一个人刚离开不久留下的体温。
他攥了攥指腹,转身走回主楼,没有再回头。
浅水湾一月的海水冷,海水的平均气温是17.8℃。比正常体温低,但不至于刺骨的冷。赤脚走进去时会微微皱眉,但不会让人立刻尖叫着逃开。
处在模棱两可的边界。
唐郁觉得全世界的一月都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冬天的寒能冻死人,也不知道冷风可以像剑鞘一样挂搜脸庞。
季千昂曾经在同传室一种致命的低体温症。
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季千昂离开的那一刻,他的世界进入彻底的永冬。一切事物冻僵,停止,遏制。阵痛不息。
*
隔周的董事会,林觉非坐在唐郁右手边,整个人比之前沉静了不少。他的眼下有乌青,但语气平和温润。
说新界西的项目暂时搁置了,阁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但前期投入的资源不算太多,短期损失可控。
散会后两人去医院看祖母,祖母正休息着。
唐郁和林觉非坐在休息区,林觉非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眼眸低垂,“阿郁,你……要不要考虑出去深造一段时间?”
唐郁抬眉看他。
林觉非有条不紊地说:“阿婆一直盼着你能把同传学到精,做她真正的接班人。安佑姐也在她身边,你不用担心照顾的问题。”
“公司的事我来扛,等阿婆身体好些,听到这消息会欣慰的。”
唐郁沉默了一会儿。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把同传这条路走下去。而他在云图集团,面对的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报表、债务。交给林觉非做确实更为稳妥。
更何况,浅水湾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哪怕只是暂时离开,“我出去适应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林觉非微微抿嘴,“嗯,学校那边我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