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陈烬晕倒了。
那天下午建筑系有评图课,陈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设计作业。他站在讲台上给教授和同学讲解方案时,忽然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旁边同学还没来得及扶,他就倒下去了。
宋知意接到电话时正在做课程设计。陈烬的室友打来的,说人已经送到校医院了。她撂下电话就跑,跑到校医院时陈烬已经醒了,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手背上扎着针。
“怎么回事?”
“低血糖加脱水。”旁边的校医说,“没吃早饭,又熬了夜。年轻人不要命了?”
宋知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陈烬低着头,不看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诊室里很安静。
“你几天没吃早饭了?”
“两天。”
“几天没睡觉?”
“三天。不,四天。”
宋知意攥紧了书包带子。她想骂他,但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那个样子,瘦得锁骨都支棱出来了,一句话都骂不出口。
她在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陈烬接过去,剥开锡纸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
“陈烬。”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嗯。”
“你爸的药费我可以帮你分担一半。”
“不用。”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是白给你的。你之前给我画的那个本子,我算了算,市场价大概两百。你每次给我带早饭,一天五块,一年下来也有一千多。这些我都记着。你欠我的我记着,我欠你的你也记着。扯平就行。”
陈烬咬着巧克力,没说话。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校医在外面整理药品。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陈烬手背的留置针上。
“你爸的药费,以后我出一半。”宋知意说,“你出另一半。等你以后赚了大钱,连本带利还我。”
陈烬嚼完最后一口巧克力。他把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里。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宋知意靠回椅背。“不算清楚你怎么肯让我帮忙?”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个锡纸方块放在了宋知意手心里。
“行。”他说,“一人一半。”
宋知意把锡纸方块攥在手里。薄薄的,有点硌手。她把它放进书包夹层,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烬在校医院留观到八点。宋知意去食堂买了粥和包子带回来,看着他吃完了。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陈烬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
“你回去睡觉。”宋知意站起来,“今晚不许画图。”
“还有一张图没交。”
“明天早起画。你今晚必须睡觉。”
陈烬看着她。他眼睛里有种很无奈的光,像是知道拗不过她。他把输液针拔了,按着棉签站起来。
“行。”
两个人走出校医院。外面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他们走到五号楼楼下时,陈烬停住脚步。
“宋知意。”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我爸。”
“我知道。”
“也别告诉陈越。”
“我知道。”
陈烬点了点头。他往宿舍楼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她。是一张叠好的纸。
“今天评图时画的。还没画完。”
宋知意接过来展开。是一栋小房子的透视图。有坡屋顶,有烟囱,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面站着两个小人。线条很淡,但能看出轮廓。
“这是那个剖面图的房子?”
“嗯。”
宋知意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她抬头看他,路灯照着他苍白的脸,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累,但很亮。
“你以后画完了再给我。”
“好。”
他转身上楼了。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五号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过了几分钟,三楼靠走廊的窗户亮了,那是陈烬的宿舍。
她转身往九号楼走。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青草的味道。她走得比平时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