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到远北上任的第二个月,才真正摸清了这个守备大营的底细。账目和名册她翻了半个月,发现虚报的人头比她预想的多,军械库里的兵器比账面上少了两成,粮仓存的米撑不到明年春天。她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了一本册子上,没有声张,每天照常巡营、办公、带兵操练。她打算先看看营里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在做事,有多少只是占着位置吃空饷。
有一天早上,她在校场上看见一个叫张敬的校尉在教新兵劈刺。张敬四十多岁,在这个营里待了快二十年,从普通兵卒一路升上来的,前任守备留下来的老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带兵的。秋阳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他教的半个时辰,他教的招数不花哨,但每一步都扎实,新兵做错了不会骂,只会说"再来一遍"。秋阳看完之后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转身去了营房。
那天中午秋阳让周老四把营里几个老校尉都叫到正堂来,说有事情要商议。她坐在主位上,周老四站在她身侧,等人都到齐了,秋阳开口:"粮仓的存粮对不上数,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秋阳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个校尉脸上:"李校尉,你知道吗?"
李校尉三十来岁,前任守备的亲信,据说在营里待了七年,管粮草调配。他听见秋阳点他的名,脸皮动了动,像是笑又没笑出来,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大人,前任守备离任的时候交接仓禀有疏漏,存量和实数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秋阳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翻开面前那本册子:"你说常有的事,去年秋天入账的粮一千二百石,实际入库多少?"
李校尉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说:"库房那边的记录是一千零几十石。"秋阳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但李校尉没有继续,他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了。秋阳低下头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那就把库房记录拿来对一下,看看那一千零几十石具体是多少。"
李校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他说:"库房的簿子已经送到京城去了,前任守备离任时带走的。"
秋阳合上册子:"那就等簿子回来再说。在簿子回来之前,粮草调配的事暂时由张敬校尉代管。"她转向张敬的方向:"张校尉,你明天开始接手粮草出入的记录,每天的帐都要记清楚,我会定期查看。"
张敬站起来抱了一下拳,声音不高:"是。"李校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秋阳面前的册子上,像是在琢磨那本册子里面还写了什么。秋阳没有看他,站起来宣布散会,等所有人都走了,张敬留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件事——库房的簿子可能不在京城。前任守备走的时候走得急,东西没来得及全部带走。"秋阳站在桌边,把那本册子合上:"东西留在哪儿了?"
张敬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城西旧衙门的库房里,还没搬完。那批旧簿子应该还在里头。"
秋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张敬走后,她坐在桌前想了片刻。前任守备走的时候没有把库房簿子带走,而是留在了城西旧衙门,李校尉却说簿子已经被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秋阳带着周老四去了城西旧衙门。那地方已经荒了大半年,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些旧桌椅和落满灰的案卷。秋阳推开侧门的库房,里面光线很暗,她侧身挤进去,灰尘呛得她咳了两声。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度之后,她看见墙角的木架子上堆着几十本簿册,积了很厚的灰,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远北守备军粮草入账",日期是去年秋天。秋阳伸手把那本簿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入库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一千二百石粮食分了三批运到,签收人那一栏盖的是前任守备的私印。她合上簿册,把它夹在腋下:"带走。"
回营之后,秋阳让人把那本簿册上的记录抄了一份,连同她之前记的那本册子一起锁进了自己屋里的箱笼里。她没有去找李校尉对质,只是让张敬继续管粮草调配。第三天傍晚李校尉来营房找她,站在门口说:"大人,粮草调配的事,还是让属下继续管着比较合适。"
秋阳正在看一份巡逻路线报告,没有抬头:"张敬做得挺好。"李校尉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秋阳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来看了门口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报告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远北守备营的日常工作渐渐上了轨道。粮草的出入有了明确的记录,军械库里的缺口逐一核实补上,新兵操练也在张敬手下一步一步推进。秋阳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遍前一日的巡哨报告,然后去校场看半个时辰操练,再去库房核对一次进出,傍晚回屋把当天的事情整理成档。顾轩有时候会骑马来营里看她,带一些从平远镇那边捎来的消息,偶尔也带一两包点心。有一回他把点心放在秋阳桌上,秋阳抬头看了一眼:"你天天往这边跑,京城那边不催你回去?"
"催。但我不在京城他们也能过。"顾轩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六叔让我问你一句话:姓李的案子结了之后,朝里有一些空出来的位置被人盯上了,你有没有兴趣?"
秋阳把点心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桂花糕:"什么位置?"
"北境总督身边有个参赞的位置,管北面几个州府的军务调拨。你如果想去,我六叔说可以帮你运作。秋阳听完,把桂花糕放回了油纸里:"我在这边刚把帐理清楚,不想走。"
顾轩没有意外:"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六叔那边,替我谢谢他。秋阳说。
顾轩点了一下头。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马蹄声在营房外面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秋阳坐在屋里,把油纸里那几块桂花糕拿出来吃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包好放在窗台上。
又过了半个月,远北开始入冬了。风从北边的荒原上吹过来,白天还好,到了傍晚就冷得刺骨。秋阳让人给营房里添了一批炭,又让张敬把巡哨的时间调整了一下,把白天的岗次加了一轮,夜里减了一些。张敬执行得利索,不到两天就调整完了。
有一天晚上秋阳巡完营回来,看见营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旧皮袄,身形消瘦,正背对着她站着。秋阳走近了几步,那人转过身来——赵建安。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上有肉了,但颧骨还是高的,站在风里衣摆被吹得卷起来,比从前更显清瘦。
"赵叔。"秋阳几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建安站在营房门口:"远北的冬天比平远镇冷。我给你送了些东西来。"他提了提手里的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厚实的棉袜和一条围脖,针脚细密,像是一针一线缝的。秋阳接过来摸了一下,围脖很厚,棉袜也是实心的。
"你自己缝的?"
"不是我缝的,是托人做的。"赵建安收回了手。
秋阳把布袋抱在怀里,冬夜的风从两人身侧穿过去,秋阳侧身让了一下,把风挡住了,她说了一句:"赵叔,你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秋阳给赵建安倒了一碗热水。赵建安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你这边还缺什么?"
"不缺。"
"粮草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秋阳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平远镇那边有人在传。"赵建安把水碗放在桌上,"你在远北站稳了,平远镇那边就稳了。"
秋阳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冒热气的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他:"赵叔,你还在平远镇住着?"
"嗯。铁匠铺后院那间屋子,廖老头说可以一直住。"
秋阳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建安走的时候,秋阳送到营门口。灰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赵建安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秋阳扶着马鞍让他借了一下力。赵建安坐稳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冬天冷,别扛着。"他说完拨转马头走了。
秋阳站在营门口看着他骑马消失在晨雾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营。那件棉袄她试穿了一下,略长了一些,但正好盖住腰侧,活动起来也不碍事,她穿着它去校场上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把围脖也试了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日子继续往前走。秋阳把棉袄穿成了日常衣裳,围脖在冷天出营的时候戴着。远北的冬天比她想的更冷,风大起来的时候砂石打着营房的墙,整夜整夜地响,秋阳有时候深夜醒来听着风声,翻个身继续睡。
快到年根底下的时候,营里发了冬天的炭和粮,秋阳让人把各帐的配给逐一核对了一遍才放下去。发完之后她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烟,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她看了一会儿,灰烟没有往这边移动,她回了屋。
那年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远北的雪终于化了。秋阳骑着灰马出去巡了一趟,走到辖区的边界。她勒住马站在一道矮坡上往北看,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面朝北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骑回了营里。她知道自己还会往北看很多次,但每一次看,那条线都会比上一次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