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还没过完,就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是周末。宋知意窝在宿舍里写程序,周怡在追剧,另外两个室友出去逛街了。窗外飘着雪,暖气把宿舍烘得暖融融的。手机震了,是陈烬。
“出来看雪。”
宋知意看了眼窗外。雪花细碎,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下了楼。
陈烬站在九号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没打伞,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是他爸出院后用省下来的钱给他买的。
“你站那淋雪干嘛?”
“等你。”
宋知意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操场走。雪天里操场上没人,跑道上铺了白白一层。他们走在跑道边上,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图书馆今天不开?”宋知意问。
“开的。我请了假。”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陈烬从来不请假。图书馆兼职快一年了,他一次假都没请过。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出来走走。”
两个人绕操场走了一圈。雪越下越密,远处的教学楼模糊了轮廓。宋知意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陈烬看了她一眼。
“冷?”
“有点。”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宋知意摆摆手。“你自己戴着。”
陈烬没收回,就那么举着。宋知意看了他两秒,接过来围上了。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陈烬。”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他沉默了一段路。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两排并在一起,踩在雪地里。远处有学生在堆雪人,笑声隔着雪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开口了。
宋知意等着。
“我爸的复查结果,上个月又波动了。医生说是慢性排异,需要长期吃药控制。”他顿了顿,“药不便宜。一个月两千多。”
“你爸的医保能报吗?”
“能报一部分。自费部分大概一千出头。”
“你够吗?”
“图书馆的工资够。我晚上又找了份活,给一个设计院画图,按件算钱。”
宋知意停下脚步。陈烬也停下来,看着她。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安静地飘着。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
“陈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但你听我说完。”他转过身面对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我想跟你说的是,这学期结束,我打算申请转专业。”
“转什么?”
“建筑学。五年制的那个。”
宋知意愣了一下。建筑学比土木工程多一年,学费也贵一些。但他现在画图赚的钱已经比图书馆多,说明他有这方面的天赋。
“你考虑好了?”
“嗯。我跟系里老师谈过了。我大一成绩够,可以申请。建筑学的教授看过我画的图,说可以带我。”他看着宋知意,“多读一年,但出路更好。以后赚钱更多。欠你的那些,也能早点还上。”
宋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站得很直,比一年前那个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的少年挺了很多。
“你不用一直想着还我。”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往前走。”
宋知意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她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转吧。”她说,“建筑学好。你本来就适合。”
陈烬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操场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宋知意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陈烬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路滑。”宋知意说。
他没说话。但宋知意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在雪地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雪幕后面像是蒙了一层纱。宋知意靠着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信里说的“遗憾”到底是什么,她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
此刻,在这个下雪的冬夜,他就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