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手肘撑地,半直起身来看瞥向唐郁,“没什么,就刚才,手也麻了。”
“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吧?”
唐郁:“……”
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油嘴滑舌。唐郁忍不住瞅眼,利落从季千昂身上爬起来,满脸阴沉,“手机,给我。”
季千昂坐直上半身,手机还被他紧紧攥着,混不吝地说:“录音可以删。”
“但我有个条件。”
“有话就说。”唐郁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季千昂心下又揣着什么坏主意。
但对方开口时,唐郁陡然愣住了,他听见季千昂言语清晰地说:“以后胃疼不准硬撑,吃不下东西也要及时说。”
“还有,”季千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弯腰凑近唐郁的脸,“以后做梦,别叫我的名字。”
唐郁决定把上一秒对他的刮目相看收回来,他气得满脸涨红,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偏头挪开视线,“谁稀罕叫你名似的。”
“神经。”
季千昂只是低笑了几声,光听着,唐郁都没觉得他安好心。
不多时,两人收拾打整好,一前一后朝楼下走去。刘姨给唐郁请假,顺带连季千昂的请了。
唐郁更郁闷了,调养这两日,还要跟这位牙尖嘴利的伴读两眼相瞪。胃能不能恢复如初先不说,被季千昂气出病来怎么办?
没去学校,小伙伴们没少在社交软件上督促唐郁认真准备节目。
唐郁平时除了完成祖母布置的关于同传的任务,就是坐在施坦威前,一遍又一遍地弹奏乐曲。
偌大的老宅里,两人几乎很少打照面,季千昂没踏进琴房半步,却总在窗边或是门口出没。
季千昂见他专注弹琴的模样,脑海里渐渐映出在季家的往昔。
季家宅子的大堂里也有一架钢琴,父亲季刑忙于工作,母亲韩雅容常常在他的生活里缺失,每当韩雅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季千昂就会追着问母亲去看哪里,为什么不带他一起。
韩雅容从不正面回答他,甚至当季千昂这样问过之后,韩雅容下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间隔时间就越长,季千昂没找到原因,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问母亲去了哪里。
那次季千昂已经三个月没见韩雅容了,她一回来就拉着季千昂说教他弹琴。
季千昂冷冰冰的面上终于露出久违的惊喜,他的母亲一袭白裙坐在琴凳前,手把手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按下琴谱上的每一个音符。
当他还沉溺在难得温暖幸福的旋律中时,家里忽然一片混乱,闯进了数不清的生面孔,他们个个全副武装,凶凶神恶煞。
季千昂懵然间手足无措。
只听“嘭”地一声,韩雅容洁白的长裙上多了个窟窿,内里涌出源源不断的难以止住的鲜红。再然后,他的眼前也剩一片漆黑。
等季千昂再度醒来的时候,鼻息间传来刺鼻的酒精味,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母亲,已与世长辞。
再见韩雅容,是小姨领着他去公墓前母亲的墓碑前。
韩雅容温润的笑容转为黑白照被定格在石碑上。不是的,季千昂还是不可置信。他才见到母亲没多久,母亲还在手把手教他弹琴,甚至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说,千昂,跟着妈妈一起弹。
季家一夜之间跌入谷底,季刑远逃海外,空旷的家宅里仅剩他一人,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所有的骂声,负债毫不例外都砸到了他的身上。
墙倒众人推,几乎同一时刻,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极好的玩伴通通对他避之不及,而和他一起长大的霍驰远在海外。
季家家破人亡,一落千丈,季千昂不想给别人负累,但当时走投无路,他联系了霍驰。
季千昂只求霍驰一件事,把小姨和妹妹接到国外去,非必要不联系。霍家长辈见状于心不忍,默许了霍驰对季千昂的援手。
从九月初到现在,季千昂已经来浅水湾一个半月之久,期间他没和旧识联系过一次。
季千昂一深一浅的眸子不自觉蒙上一层迷雾,他的视线和唐郁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两人都迅速挪开了视线,施坦威的琴键被弹奏的人敲错了一个音。
韩雅容去世后,季千昂再也没碰过钢琴,而他最近一次碰,是初次踏进唐家老宅,坐在不属于自己的钢琴前,弹起久违的旋律引得唐郁的暴怒。
对接人叫季千昂弹,没说为什么。
他以为唐郁听见琴声至少会高兴一点,但唐郁不笑反怒,让他意想不到。他虽然无比落魄了,但骨子里的自尊不允许他低头,所以等唐郁愤怒过后,他还要补上几句话激怒对方。真够可笑。
那天季千昂回到偏房,发现床头柜上多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块洒满可可粉的黑森林蛋糕。
不知道是谁放的,季千昂不饿,但把那块蛋糕吃得不留一点残渣。
到最后,牙龈发疼,全身起满了红疹。
请假在家这三天,季千昂有认真督促唐郁吃饭。
为了提高唐郁的食欲,季千昂系上围裙亲自来到料理台前捣鼓。
唐郁也不知道季家这位航运少爷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他心里认定了,没有谁的厨艺能胜过唐亦枫在他心里的位置。
当季千昂把料理好的菜端上来时,唐郁多少有点不屑一顾,甚至的没打算品尝,但迫于季千昂用录音威胁的卑鄙手段,唐郁只能妥协。
他皱着眉头,夹着面前一盘番茄牛肉炒蛋送到嘴里尝了尝,他该怎么评价季千昂的厨艺?那必然是一般得不能再一般了,但最近几天晚上,唐郁吃饭的份量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
傍晚,唐郁靠在沙发前攥着游戏机正玩得出神。
耳边忽然传来“嘭”地一声,柜上的杯子碎了一地。
唐郁被这一声吓得哆嗦,游戏机顺着飞离了他的掌心,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Defeat——”
唐郁偏头看去,是季千昂站在柜边,正拿着那罐新西兰奶粉仔细端详。
唐郁忍不住酸道:“怎么,千昂哥还嫌自己不够高?想喝点奶粉补补?”
“还是……你在打趣我啊?”
季千昂嗤了一声,对他挑眉,“你和你的腰窝一样敏感。”
唐郁:“……”
平时他的话语再冷硬再锋利,也不比季千昂嘴里蹦出的话噎人。唐郁不说话了。
等他结束几盘游戏起身时,真见季千昂在厨房捣鼓那罐奶粉,旁边还放着半杯已经冲泡好的奶液。
季千昂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方,唐郁的视野里只有他的后脑勺和硬挺的脊背。
一个晃眼间,他好像看到了唐亦枫给他准备吃食的时候。唐郁开口了,语气明显柔了几分,“补好了?”
季千昂偏头瞥他,注意到了他眼里格外的柔情,好像要透过面前的皮囊,窥伺到骨骼更深处的东西,但季千昂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在看什么?”季千昂言语间审问的气势不掩。
唐郁瞥开视线,“没。”
季千昂没追问,把剩下的半杯牛奶端起来一饮而尽,“味道一般。”
“这种补剂,以后少喝。”
唐郁攥紧衣角,低声中压不住辩驳,“我还可以再长一年。”
季千昂挑眉,说:“你……很在意身高?”
“不在意身高,难道在意你?”唐郁小声怼了一句,转身上楼。
季千昂:“……”
他目送唐郁的背影离开,偏头瞥向桌上的奶粉罐,又摸了摸兜里塑封袋里的分装,面色深沉。
周二的时候,陈叔将他们送往南岛中学照常上课,课程结束,纪雪茶按耐不住拉着唐郁去排练室合曲子。
季千昂拽着两人的包没几步就跟了上去,唐郁没说什么,似乎是默许了他这一举动。
周年晚会的各事项,校方已经安排了下来,周五傍晚在浅水湾海滩边正式开展。
洛越泽抱着电子吉他犯愁,还在纠结服装的事情。
季千昂看客般坐在排练室角落,忽然开口,“不如趁现在有空去店里挑。”
唐郁终于偏头看了季千昂一眼,纪雪茶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脸惊喜,征求大家的主意,“好主意啊!咱们练两遍再去怎么样?”
几人都颔首了。
下午几人去商场逛了几家店,就把所有的服装都定了下来,其间大多数都是听季千昂的建议,唐郁倒是没想到,季千昂会对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这么上心。
浅水湾的海滩上,黄昏的光从海平面铺过来,棕榈树的叶子被迎面吹来的热风席卷扬起弧度。
临时搭建的舞台在沙滩中央,背靠大海,面朝观众席。
观众席的空椅上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位置上渐渐坐满了人。
按照抽签,他们的节目在靠中间的位置,此刻几人正在后台整理着装,要用到的乐器也交给了道具组的同学。
后台挤成一团,唐郁站在后台的幕布旁边,白净的小脸凌厉沉郁,眉色浅淡,鼻梁高挺,瞳孔犹如黑曜石般神秘闪烁。下巴尖处的红痣只有他稍微昂起头来才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