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一愣,把唐郁的手臂搭在肩上,揽着唐郁的腰,带着他穿过走廊。
唐郁知道是季千昂后,全程被半拖着走,没做任何挣扎。
他的额头贴着季千昂的侧颈,从没感受过人的脉搏能跳得如此之快。
身后的走廊里很快追来一拨人,季千昂不清楚那群人的动机,将唐郁揽得更紧,加快了步伐。
这艘船舱内里的构造季千昂不算熟,只能凭感觉拐来拐去,左舷的走廊越来越暗,走到尽头是一个凸出船体外的小观景台,三面围着齐腰高的栏杆。
外面夜色深沉,深蓝的海域一眼望不到尽头,已然无路可走。
唐郁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地靠上栏杆调整,他的手才刚搭上去,栏杆就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滋滋刺响,“这……”
唐郁哑着嗓子道:“是不是有点——”
话没说完,林觉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阿郁!小心后面!”
唐郁心一紧,面前忽然冲来一男人,猛地冲撞过来。
季千昂一个没拉住,唐郁整个人被撞得往前扑,栏杆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他的上半身翻直接了出去,整个身体的重心骤然悬空。
海风从下方灌上来。唐郁低头见黑漆漆的海面,船尾的浪花在十几米外翻涌出白色的泡沫。
唐郁本来意识模糊的头脑瞬间漆黑一片。
季千昂拽紧侧边的栏杆,一手猛地从暗处伸过来,攥紧了他的后领口。
布料勒进脖颈的皮肉里,那只手的指节抵着他的后颈骨。
唐郁呼吸不畅,整个人悬在船体外侧,腰腹卡在断裂的栏杆缺口上,上半身被季千昂攥着后领往回拽。
季千昂把他往上提了一把,动作生猛,没空管船身上的零件,手臂“刺啦”划过,借着手肘的力把唐郁翻过栏杆缺口。
唐郁整个人摔回甲板上,膝盖磕得生疼,手掌被蹭掉了皮。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海风嗡嗡地灌进耳朵,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几乎把鬼门关跑了个遍。
刚才猛冲过来的男人起拔腿就跑,林觉非试图拽住,反被猛踩一脚,整个腕骨瞬间通红发紫,“谁,谁推了少爷!?”
唐郁抬头,见季千昂半跪在旁边,右手从虎口到手腕多了道深长的裂口,边缘的皮肉都翻卷出来,腥红的血汩汩往下淌。
见季千昂严重的伤势,唐郁脑袋里的昏沉彻底被逼走,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手……”
“闭嘴。”季千昂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血滴在他面前,偏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觉非。
林觉非表情惊恐,捂着手腕,愧疚急促地解释,“阿郁对不起,我……我拉你没拉住,刚刚那个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我太慌了!更何况这栏杆——”
他还没解释完就被打断,一群黑衣保镖从暗黑处涌来,将观景台不算宽敞的位置严严围锁起来。
昏暗中,何卓崐脚步迅疾赶过来,视线率先落在唐郁身上,他半蹲到唐郁面前,一手扶住唐郁的胳膊。
即使戴着半张面具,面上的焦灼依旧肉眼可见,“小郁,你怎么样了?”
唐郁难耐地抬起眼,摇了摇头,“栏杆有点松,季千昂拉了我一把。”
他朝季千昂的方向昂了昂首,“他……手在滴血。”
何卓崐偏头,视线落在季千昂鲜血直流的手臂上,他身后的手下立即上前扶住季千昂。
船医也提着医药箱步履匆匆地赶来。见季千昂手上的伤口,眉头紧锁,“何生,伤口严重,我需要带他进去包扎。”
何卓崐颔首,站起身示意把唐郁也一并带进去。
季千昂和何卓崐对了一眼,好像是在审视何卓崐的行为,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未免关照过度了。
季千昂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林觉非,随后被随行人带走。
林觉非红着眼眶望向何卓崐,声音哽咽:“刚刚有个人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我差点没把阿郁拉住。”
何卓崐几步走到林觉非面前蹲下,眸色深沉盯过来,把林觉非盯得眼神乱飘,脑袋也不自觉垂了下去。
何卓崐手上的扳指很快抵到林觉非的下巴,迫使其抬头,双眸对视,一个阴沉如蛇,一个张皇失措,如釜中之鱼。
“把觉非带下去。”
“那个人,立刻搜。”何卓崐直视着面前的人,毫无温度的命令却是向旁人下的。
林觉非心里涌出阵阵不安,试图拽住何卓崐的裤腿。
“何生……”
“何生!”
何卓崐一脚把林觉非踹开,转身走了,单单是背影都没施舍给他多望几眼。
林觉非的手腕被一扯,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他望着他欲走欲远的背影,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愤然锤打船板,再次引来阵阵麻木和疼痛。
站在周围的保镖没有立刻上前拽人,为首的阿闯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凑到林觉非侧边低声说:“林先生,地上凉,您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船上病室,船医给唐郁擦伤的手包扎好,又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身体并没什么大碍,刚才泛起的阵阵头晕大概是闻了什么不该闻的香料引起的。
何卓崐听到这个原由,眉目深锁,没多问,转身离开。
此刻船医带着几位随行的医生正给季千昂包扎。
唐郁静静站在一旁,见他手臂上的伤势,大气都不敢喘。
他还没在现实生活里见过这么血淋淋的伤口。平时自己在手腕上划拉几下,不过是宣泄一时上头的情绪,用那些痛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就算当时唐亦枫在他面出车祸,他还没来得及见唐亦枫被撞到哪个位置,就已经吓得彻底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只闻噩耗。
所以唐郁没盯着季千昂手臂上的皮开肉炸看太久,也难以想象这约莫六寸的伤口该有多疼。
他站在一旁,往前凑近了一段距离,嘟囔道:“铁皮都敢用手抓。”
季千昂坐在病床旁,把右手搁在消毒盘边缘。偏头看唐郁,歪了歪嘴角:“不然呢,拿脸抓?”
唐郁站在船医旁边,看着缝合针穿过皮肉,伤口两端浅中间深,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红色肌肉。
一针、两针,一直数到第十五针。
每一针他都在看季千昂的表情,从头到尾,季千昂没有哼过一声。
直到船医剪断缝线开始缠纱布,唐郁才别开脸,“疼不疼。”
“麻。”季千昂一声嗤笑,额角却冒起了细密的汗珠,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唐郁心一紧,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季千昂身上添新伤了,又是因为他。
他还是从兜里抽出张纸,往前挪到离季千昂更近的位置,“疼,就别忍着。”
季千昂额前的汗被唐郁轻轻攒着,唐郁还纠结着想新的主意,把手臂往他面前凑了凑,“实在不行……你咬我。”
就当是在还债,上次他情绪失控躲进工具房,最后还是季千昂找过来阻止,又帮他包扎了伤口。不知不觉,唐郁觉得,自己好像又欠了季千昂许多。
季千昂沉默片刻,挑眉盯他,面色冷峻,眼底还闪过一丝玩味,“嗯?什么时候轮到少爷安抚伴读了?”
唐郁对伤员也不是很关照,没好气怼了回去,“你多管闲事拽了我一把,然后受伤了,我不负责谁负责?”
他气得想把手抽回来,手腕上却忽地多了一道劲力将他握紧。
唐郁垂下眼眸,只见季千昂向前倾了倾脖颈,抬眼凝他。接着便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臂,整齐锋利的牙齿嵌进肉里。
季千昂滚烫的体温,顺着咬合,传感到了唐郁冰凉的手臂内侧,他咬得不重,唐郁不感觉疼,更多的是麻和烫。
船医又将绷带缠紧,季千昂皱眉,嘴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快要数不清了,季叔烫的烟头,脊背后的鞭痕,皮肤组织的发炎溃烂,各种各样遍及全身。
在季家,就算师是故作嘘寒问暖,他也没收到过一次。他带着浑身遍布的伤不知熬过了多少个难捱的贫瘠夜,每次受伤疼痛到最后都由他自我消化。
有时候季千昂甚至有些庆幸来到浅水湾,左眼不明亮了,右手留了很长一道疤又怎么样。
他私下里甚至笑过唐郁蠢,光是扔个篮球过来就能让人彻底失明,唐郁中了他的圈套,他也得到了最终想要的成果。
对唐郁的掌控应该让他得意忘形的,可唐郁的愧疚和淡漠的关切一起来了,他以为自己能把持住,不被这虚假客套的关切所动容。但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伤痕,现在有了,他居然怕了。
跳下游泳池把唐郁救上来后,对方不止一次问他背上的伤怎么来的,他从来都是闭口不谈,没过多久,偏房的床头柜里会莫名其妙多出几支药膏。
他背后早已结痂的伤口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痊愈。
包括现在,唐郁问他疼不疼,他整个人是懵的,这句话常来是从他口中吐出,他一时无法在脑海里寻到适宜的回答。
疼的,又麻又疼,那就咬着缓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