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社区书房动工。
地点在城郊一个叫柳溪村的地方。村子不大，两百多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和孩子。村委会听说有人愿意来建一个免费开放的社区书房，二话没说拨了一块地。就在村口，原来是个废弃的打谷场，旁边有一棵老槐树。
开工那天是三月中旬。宋知意请了假，跟陈烬一起去了柳溪村。陈烬穿着工装外套，戴着一顶旧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他跟施工队对地基的位置，拿卷尺量了好几遍。
宋知意站在旁边看。工地不大，一台小型挖机正在挖地基。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围了一圈，好奇地看着。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问宋知意：“姐姐，这里要盖什么？”
“书房。以后你们可以来看书。”
小女孩眼睛亮了。“有漫画吗？”
“有。什么都有。”
小女孩跑回去跟小伙伴说了什么，一群孩子都围过来了。陈烬从图纸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以后有漫画看。”
陈烬低头继续量尺寸。阳光照在他安全帽上，反射出一片亮光。宋知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红色纸星星。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什么重要的时刻，就攥一颗星星在手里。
地基打完的那天，陈烬带宋知意去看。两个人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地面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凹槽。老槐树在旁边，新芽刚发出来，嫩绿的一片。
“比图纸上看着小。”宋知意说。
“图纸上是大房子，实际是小房子。”陈烬蹲下来，摸了摸基坑边缘的土，“够用就行。”
宋知意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工地上，面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远处有村里的孩子在追跑，笑声传过来。
“陈烬。”
“嗯。”
“你以前想过会盖自己的房子吗？”
他想了想。“没有。以前只想过怎么活下来。”
“现在呢？”
“现在想怎么把房子盖好。”他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宋知意。”
“嗯。”
“这个房子，我想把你也写上。”
宋知意转头看他。他蹲在土坑边上，工装外套上沾了泥，安全帽歪戴着。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写什么？”
“设计者。”他说，“你查了那么多资料，画了那么多图。这房子有一半是你的。”
宋知意看着他。她手里攥着那颗星星，攥得很紧。她想起三年前他在医院走廊里签病危通知书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诊所门口攥着化验单的样子。那些画面很远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行。”她说。
社区书房在六月封顶。
封顶那天来了不少人。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围了一圈，事务所主任也来了，还有几个陈烬的同学。宋知意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颗红色星星。
陈烬爬上屋顶，把最后一块预制板放上去。工头喊了一声“封顶大吉”，底下的人鼓掌。陈烬从屋顶下来时，脸上出了汗，但嘴角弯着。他走到宋知意面前，摘了安全帽。
“封顶了。”
“嗯。”
“二楼书房明天装窗户。”
“嗯。”
“你上去看看？”
宋知意跟着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还没装扶手。二楼空间不大，但朝南的一面墙全是窗户。窗户已经装好了框架，玻璃还没安。从窗框望出去，能看见村口的槐树和远处的田野。
陈烬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市里。开车四十分钟。”
“嗯。”
“你上班方便。”
宋知意站在他旁边。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田野的味道。她看着窗外那片风景，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笔记本里画的那栋小房子，想起他在图纸上写的“自习室”三个字，想起他在病房里画的那个小小的人影。
“陈烬。”
“嗯。”
“信里说的遗憾，我好像懂了。”
陈烬转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戴着那副她送的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沾了水泥灰。
“你说什么？”
宋知意从书包里把那封信拿出来。折痕很深了，边角都磨毛了。她展开信纸，最后一次看了一遍。
“十年前你错过了他，造成了一辈子都填不平的遗憾。”
她一直以为“错过”是指陈烬退学、没参加高考、埋没在那个县城里。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封信里说的“错过”，是她差点没有走进他的生活。是她差点在公交站转身走了。是她差点只做一个旁观者。
“信里说的错过，”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书包，“是我差点没陪着你走完这段路。”
陈烬看着她。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但我没走。”她说。
陈烬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得很近，宋知意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水泥灰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但现在井底有水，有光。
“宋知意。”
“嗯。”
“你说房子缺一个画图的人。”
“嗯。”
“我缺的更多。”
宋知意看着他。风吹过来，窗框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村里的孩子在槐树下面喊叫，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缺什么？”
陈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颗红色纸星星拿起来，然后翻过她的手，把星星放在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拳头上，温热，粗糙。
“缺一个每天回来的人。”他说。
宋知意看着他。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攥紧了那颗星星。她忽然觉得那封信可以收起来了。它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剩下的路，不用它指了。
“我每天回来。”她说。
陈烬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大，酒窝很深。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窗外。六月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白色的云聚在一起。他站在窗框前面，风吹起他的衣角。
宋知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天地。阳光很好，风很轻。